你看那山头的月亮,今夜照过你窗前的这一轮,千百年前也曾这样明晃晃地挂在长安的城楼上,照着李白的酒杯,也照着戍边士卒的霜刃。时间这东西,说起来吓人,百岁光阴对一个人已是漫长一生,可放进千秋的尺度里,不过是一声轻轻的叹息。但风月不管这些,它自顾自地流转,春来了花就开,秋深了叶便落,从不同人间的王朝更替、悲欢离合。
人总爱在风月里找点寄托。东坡在赤壁江心看见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,觉得那是造物主藏不完的宝藏,可以共适。他那个“适”字用得好,不是占有,是彼此成全的安然。清风明月就在那里,你来了,它照拂你;你走了,它依然朗照千年。它不像人间功业,苦心经营,却难免风流云散。秦皇汉武的宫阙成了土,而他们当年仰望过的星空,至今未改其璀璨。所以古人说“古人不见今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”,说的不是伤感,倒像是一种宽慰:你我的那点烦忧,在万古长空的风月面前,轻了,也淡了。
流转不是无情,恰恰是最大的深情。因为它恒在,便成了人间故事的永恒背景。崔护在桃花树下想起“人面不知何处去”,怅惘的是人,可若没有那年年岁岁相似的桃花春风,这怅惘便少了凭据,没了回声。张若虚问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问得天真又苍茫。他没有答案,也不需要答案。重要的是,这“江月年年望相似”,它照见了第一个发出此问的人,也照见了千年后为之沉吟的我们。风月无声,却仿佛一部无字史书,承载了所有。
于是便觉得,所谓“百岁千秋”,人与时光的较量,或许本就是个误解。何必要较量呢?像那山间的溪水,它只管潺潺地流,不争先后,不问归宿,流着流着,就映出了天光云影,流过了石上青苔。人活一世,若能看清自己不过是这长卷中的一笔,便少了些“我执”的焦灼,多了份“且共从容”的洒然。你在你的百年里看花开花落,你的悲喜是真的,你的热爱也是真的;而风月在它的千载里默然相伴,见证这一切的真实,然后轻轻拂过,不留痕迹,又仿佛痕迹皆在。
看月的时候,看山的时候,大可不必急着感慨“逝者如斯”。你就静静地看着,感受此刻的风吹过衣襟,此刻的月光洒满肩头。你的百年,便在这瞬间,与千秋万载的风月,有了片刻的、安宁的交汇。它流它的转,你过你的桥,两下里无言,却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。这人间长卷,风月是底色,人是笔墨,画过了,便是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