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浓时,我喜欢站在老家的田埂上向西望。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,在夕阳的余晖里沉默着,像一群蹲踞的、沉思的巨人。爷爷总说,山是高人,是最有耐性的,你看着它,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,就都能沉静下来。我起初不懂,山是石头和泥土,怎么会是“高人”?后来才渐渐明白,爷爷说的“高”,不是那海拔的数字,而是一种心灵的姿态——那种沉默的、厚重的、始终向着天空与光明的姿态。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些“山一样”的人,他们或许平凡如尘芥,却总能在某个时刻,让我看见心灵高处的光。
村里有个陈阿婆,九十多岁了,一个人守着村东头的老屋。她的日子清简得像一张白纸,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过是从床头到灶台,再到门口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。儿女都在城里,要接她去,她总摇头,说离不开这“地气”。她有什么“高”呢?高在时间的刻度里。我常见她坐在夕阳里,眯着眼,看猫儿打架,看邻家小孩追逐,看云从天边慢慢走过。她的脸上没有焦躁,没有对漫长孤寂的怨怼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,像一潭深秋的湖水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近百年的风雨。那份静,是一种力量。它让你觉得,生命原来可以这样从容地接纳一切——接纳繁华过后的冷清,接纳热闹散尽的独处,接纳身体一点点被时间风化。她的“高处”,在于她与时间达成了最深沉的和解,安坐在生命的尽头,本身就成了一个宁静的坐标,让路过的人,心也跟着静下来几分。
如果说陈阿婆的高处是“静”,那么张老师的高处便是“燃”。他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,在镇上的小学教了一辈子书。粉笔灰染白了他的双鬓,也蚀坏了他的喉咙,声音总是沙哑的。他没什么惊人的事迹,课堂甚至有些“老派”,一字一句地讲,一笔一划地写。他的“高”,在于一种近乎执拗的“相信”。他相信文字的力量,相信每一个孩子心里都有一颗待燃的火种。我记得最清楚的,是他给我们读《小王子》的那个下午。读到“真正重要的东西,用眼睛是看不见的,要用心去看”时,他停了下来,望向窗外,眼神辽远,仿佛真的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星球和玫瑰。那一刻,他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光,一种超越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、超越这间简陋教室的光。那光,是对精神世界的笃信与。他用自己一生的“燃”,去点亮孩子们心里那盏可能微弱的灯。他的高处,是一座精神的灯塔,虽然光晕不大,却固执地亮着,告诉在世俗洪流中跋涉的我们,有些东西,值得守护。
还有一种“高”,是向下的、扎根的深。我想起我的父亲,一个普通的农民。他的一生,都在和土地打交道。他的脊背被日头晒得黝黑,弯下去,就像一张弓,而土地,便是他始终瞄准的靶心。他话极少,他的语言是春天播下的种子,是夏天淌下的汗水,是秋天金黄的稻浪。我曾觉得他的一生被“绑”在了土地上,是辛劳而缺乏“高度”的。直到有一年大旱,田里的秧苗奄奄一息,他连着几夜没合眼,守着那小小的水泵,像守着垂危的孩子。当清水终于流进干裂的田垄,他蹲在田边,用手捧起一掬混着泥浆的水,咧开嘴笑了,那笑容里的满足与虔敬,让我心头一震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他的“高处”,正在于这最深的“低处”。他的生命与土地血脉相连,他的悲喜与庄稼的荣枯同步。这种“低”,是一种厚重的承担,是与最根本的生命之源紧密联结的踏实与丰盈。他的心灵高度,是用一生的俯身,丈量出来的。
这些在心灵高处闪耀的人,他们不是纪念碑,不是教科书里的符号。他们是陈阿婆竹椅旁的余温,是张老师黑板上的板书痕,是父亲脚底洗不净的泥土色。他们用各自的方式,诠释着“高尚”的另一重含义:高尚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壮举,它可以是面对生命终局的安然,是对理想微光的坚守,是对脚下土地深沉不渝的挚爱。他们的生命姿态,或许沉默,或许平凡,却像远山一样,为我标定了一片心灵的苍穹。每当我感到迷茫或轻飘的时候,想起他们,便仿佛被一股沉静而坚实的力量托住,提醒我:看,人,原来可以这样活着——在心灵的高处,安静地,闪耀着属于自己的、永恒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