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春天,巷口老槐树的枝桠还没冒全绿芽,我们的心就跟着天上的风一起飘起来了。那时我们管风筝不叫风筝,叫“纸鸢”,觉得这名字又文气又响亮,配得上它飞得那么高的派头。
扎纸鸢是顶要紧的大事,比写作业认真一百倍。堂屋的八仙桌被我们占领,爷爷眯着眼,用他那杆老烟袋比量着竹篾的长短。我和表哥屏住呼吸,看他粗糙的手捏着小刀,吱吱地削。篾要削得匀,中间厚两边薄,才有韧劲。竹子的青气混着爷爷烟袋锅里的焦香,成了童年春天独有的味道。糊上从学校门口买的绵纸,那纸又薄又透光,我们总忍不住先对着太阳照一照。最后一道工序是画。我的“大作”通常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大鲤鱼,用蜡笔涂得红红绿绿,再描上两笔胡须,便觉得它马上要活过来,飞到天上去跳龙门了。
最快乐的还是放。巷子窄,风被两边的屋檐挤成一股子一股子的,狡猾得很。我们举着纸鸢,从巷尾一路狂奔到巷口,非得跑得嗓子冒烟,那“大鲤鱼”才肯晃晃悠悠地升上去一点。表哥是高手,他放他的“老鹰”,线拐子在他手里收放自如,像个大将军。我的“鲤鱼”总不太争气,不是一头栽进王奶奶家的丝瓜棚,就是挂在李叔叔门前那根歪脖子电线杆上。为这,我没少挨骂,也没少踩着表哥的肩膀,去够那些挂在枝头的、破了的梦。
有一回,我的“鲤鱼”终于争了口气,趁着一阵大风,嗖嗖地往上窜,线轴哗啦啦地转得我心慌。它越飞越高,高到成了一個小黑点,棉线绷得像琴弦,嗡嗡地响,仿佛在唱一首遥远的歌。我仰着头,脖子酸了也不舍得低下,忽然觉得不是风筝在飞,是我的整个心都被那根细细的线拽着,飘在蓝得透亮的天空里了。地上的巷子变窄了,屋顶的瓦像一片片灰黑的鱼鳞,而我自己,好像也要跟着飞起来。
后来,巷子拆了,槐树没了,广场上卖的都是塑料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威风凛凛的大风筝。我试过一次,它很容易就飞起来了,稳稳地停在半空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哦,是少了那股从巷尾冲到巷口的、不管不顾的疯劲儿,少了那栽进丝瓜棚的懊恼,少了棉线划过手指微微的刺痛,和仰头仰望时,那灌进脖子里、清冽又温柔的春风。
那根线,终究是断了。纸鸢飞走了,它把那段笨拙而快活的时光,也一并带去了云朵的深处。只剩旧巷的风,还在记忆里,年年拂过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