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支笔可算是我最老的朋友了。笔杆是暗红色的,早被磨得溜光,握在手里有种温吞的沉。笔尖是那种老式的铱金尖,写过许多年,竟也给它磨出一个小小的斜面,下笔时沙沙的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的边儿。它不说话,却陪我走过好些个年头了。
我念小学时,它就在了。那时握着它还觉得有些大,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,像地里刚爬出来的蚯蚓。我用它抄生字,一笔一画都用了吃奶的劲儿,墨水常常在纸背上洇开一朵朵蓝色的云。那时的“芳华”,大概就是田字格里那些渐渐端正起来的笔画,是老师用红笔在作业本上画下的一个又一个圆圈。墨香是浓郁的,带着点儿钢笔墨水特有的、微鼻的气息,那味道混在崭新的课本纸页味里,成了我对“知识”最初的理解。
后来上了中学,笔杆上的光泽更润了些,是我汗水的浸润。我用它演算过无数道几何题,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;也用它在稿纸上写过许多不成气候的句子,青春的愁绪和遥不可及的梦想,都被那蓝色的液体忠实地记录下来。笔尖开始有了自己的脾气,在特别光滑的纸上会打滑,在粗糙的纸上则略带滞涩的沙沙响,像一个人的低语。那几年,墨香似乎淡了,融进了深夜台灯的光晕里,融进了翻动试卷的哗啦声里。所谓的“流年”,就是这一笔一画间,悄然而逝的晚自习,是窗外的梧桐绿了又黄。
如今,我偶尔还会拿起它,写一些不那么着急的东西。比如记下母亲随口说的一道菜谱,或者给远方的朋友写一封长长的、不必寄出的信。这时候才发觉,它的沙沙声是多么安稳,像心跳,像钟摆。墨水干得很快,字迹是那种淳朴的蓝黑色,不耀眼,却经得起久看。我才懂得,“笔尖绽芳华”,从来不是要写出多么惊世的文章;那“芳华”,是每一刻的真心,是笨拙却诚恳的痕迹,是无数个平凡日子在纸页上投下的淡淡影子。而“墨香润流年”,这润物无声的,正是这笔尖流淌过的、我自己的时光。它把那些喧哗的、浮躁的、易逝的,都沉淀成纸上安静而恒久的线条。
这墨香,大概早已不是当年的墨香了。它润了的,又何止是纸上的流年,更是握笔的这颗心。笔尖会秃,墨水瓶会空,但那股子沙沙的声响,和笔尖与纸面摩擦时传来的、细微而确切的触感,大约会一直陪着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