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那辆二八大杠，小时候就是我的专车。前杠上安个小藤椅，他一脚蹬起来，风就在耳朵边呼呼地响。去上学、去赶集，他的后背是我全部的天空。那时候，车走得很慢，路也不宽，但好像哪儿都能去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车，四个轮子的。它跑得真快，关上车窗，世界就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导航的指令。我从一个高架驶向另一个隧道，精确、高效，但好像只是从一个水泥盒子挪到另一个水泥盒子。我和我爸的话，也少了。他坐我车时，总有点拘谨，好像这亮锃锃的壳子，把他隔在了外面。

上个月，我爸老了，骑不动了。我开车送他回老房子收拾东西。巷子太窄，车进不去。我俩只能下来走。并排走的时候，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。就是那一碰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坐在前杠上，后背贴着他胸膛的温度。原来，车快了，快了；但有些东西，却好像被拉下了。

再后来，我换了种“车”。周末，推着我爸的轮椅，去河边晒太阳。轮子吱呀呀地转，比走路还慢。我们聊那些车进不去的巷子头，聊柳树什么时候发的芽。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慢悠悠地往前爬。

我这才有点明白：车啊，从两个轮子到四个轮子，好像是把人装了进去；可从四个轮子再回到两个轮子（轮椅），才是把人又放回了彼此的生活里。 它载过肉身，也驮过岁月；它曾拉开距离，最后又帮我们找回温度。车的故事，不是机器的故事，是人的故事。是我们如何在速度里，不忘掉那个宁愿慢一点，也要并肩走一段的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