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井里的青石板，潮气褪了又泛，苔痕成了老时光的记号。我蹲在井沿，看太公把木桶悠悠放下，哐当一声闷响，再一把一把绞上来。水淋淋的，带着地底的凉气。“这井水，冬暖夏凉。”太公总这么说。那时我以为，这井和太公一样，是永远不变的。
后来我去镇上念书，一个月回一次。天井安静了，青石板上的苔，边缘开始发黄、发干。太公绞水的动作慢了，桶落下到水面的时间，我能在心里数到十。井圈的石沿，被井绳磨出的凹槽，好像更深了些。时间在井绳的吱呀声里，在我拔高的个头里，流走了。
高三那年春天，很久没下雨，井水落了。太公对着井口看了很久，说：“怕是伤了水脉。”他的背，弯得像一把被岁月拉满又松了弦的弓。那个周末，我没做卷子，和太公淘了一下午的井。挖出厚厚的淤泥，还有不知哪年掉下去的破瓷碗。井壁的砖，沁着千百年一样的水痕，凉得透骨。
井水终于又满了，清亮如初。但太公不再天天打水了，他说胳膊没力气，怕桶掉下去。我接过井绳，学着他的样子，一把一把地绞。桶比想象中沉，井比想象中深。水打上来，太公捧着喝了一口，笑了：“还是这个味。”可我看见他捧着碗的手，枯瘦，抖得厉害。
昨天接到电话，太公走了。我冲回老屋，天井里空荡荡的。那井还在，井沿的凹槽沉默着。我打起一桶水，喝了一口。一样的清冽，一样的凉，直落到心里去。可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再也打不起来了。就像这井水，看似年年相似，可昨天的那一桶，和今天的这一桶，中间已经隔着永远追不回的时间。井绳每一次摩擦石槽，时间就在那细微的“沙沙”声里，溜走了，再不回头。我摸了摸冰冷的井沿，那上面有太公手心的温度，一年一年，被时间磨得光滑，也磨得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