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：一滴水
半夜三点，我妈推醒我，递来半杯温水。我没接稳，一滴水溅到她虎口的老茧上。她搓了搓手，说：“再睡会儿。”那滴水顺着她的掌纹洇开，像条极浅的河。
天亮后送考，校门口人潮汹涌。她突然拽住我，用湿纸巾擦我衣领——又是半瓶矿泉水全洒在布面上。水渍迅速扩散，她急得用袖子猛搓，那圈斑痕却越晕越深，最后变成地图上某个无名湖泊的形状。铃声炸响时，她突然把矿泉水瓶塞给我：“进去吧。”转身时她马尾辫扫过我的胳膊，发梢还挂着清晨浇花时沾的露水。
交卷前检查作文题：《一滴水》。我盯着那三个字，突然听见暴雨声——是考场老旧空调在滴水。铁皮柜顶早积了一小洼，此刻正沿柜角坠落，砸在地砖裂纹处。那裂纹像极了我妈去年摔裂的膝盖骨。她总说：“骨缝里进过雨水，天气预报准过气象台。”
最后十五分钟，我写：“这滴水从来不是孤证。它是母亲虎口蒸发未尽的汗，是考场空调泄露的年份，是无数倒影里摇晃的、同一个浑浊的太阳。当我们讨论永恒，它正从无数个裂隙逃离；当我们确信抓住，它已浸入所有时间的褶皱——如同此刻，我笔尖划过纸张，纤维深处传来岷江的呜咽。”
停笔时，监考老师正擦拭讲台打翻的茶杯。抹布吸饱水，滴滴答答落进塑料桶。那声音让我想起外婆临终前，表哥用棉签蘸水涂她嘴唇。棉签悬在半空颤了十秒，终于坠下一滴。
后来分数公布，作文离满分差两分。我妈盯着分数条说：“够用了。”她转身进厨房淘米，水龙头没拧紧，一滴水挂在锈钢槽边缘，将落未落地晃了整个黄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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