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门前的槐树又开花了，香得有点呛人。我搬个马扎坐树下，看你眯着眼，把簸箕里的豆子拨来拨去。阳光穿过叶缝，把你手背的沟壑照得发亮，像极了这树下干裂的泥地。
“别傻坐着，递我笤帚。”你没抬头。我递过去，你开始扫永远扫不净的尘土。我一直觉得你像这老屋，沉默、固执，身上有股霉味儿。你懂什么呢？你只懂豆子几毛一斤，懂灶火要省着烧。
上个月，爸翻修屋顶，从梁上摸下个铁盒。生锈了，掰开一看，我愣住了。里面是我的东西：半块幼儿园得的橡皮、画得歪扭的奖状、小学掉的第一颗乳牙……每样都用红布条系着，底下压着张纸条，你央对门的王老师写的：“孙儿笑，如槐花开。”
我攥着铁盒找你。你正在淘米，水声哗哗。我杵在厨房门口，喉咙发紧。你甩甩手，在围裙上擦了擦，瞥见铁盒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皱眉：“破烂玩意儿还翻出来，碍事。”可你转过头继续淘米时，我看见你耳朵根红了，手有点抖。
那天傍晚，我跟你坐院里。你忽然说：“槐花晒干了，清热。给你装一袋，上大学带着。”我鼻头一酸。你从来不说“想你”，你只说“槐花清热”；你从来不懂“理想”，你只懂给我的乳牙系上红布条。
我终于懂了。你的世界就针眼那么大，只穿得下一根叫“我”的线。你不是话少，是把话都攒成了豆子，一粒一粒，在日头下晒得瓷实，等我回来，一把一把塞给我。你懂土地，懂节气，懂怎么把日子过得不声不响，更懂怎么把一个人，无声无息地嵌进自己的命里。
风来了，槐花落了你一头。我伸手去拂，你挡开：“别动，香着呢。”我不动，看着细白的花落在你灰白的发间。那一刻，我彻底懂了——你这棵沉默的老槐，把所有的懂，都开成了花，年年岁岁，等我闻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