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,天地间的颜色仿佛被谁收走了,只剩下一片疏朗的灰白。这时,墙角那株老梅的枝桠便格外清晰起来,黝黑、倔强地伸向天空,像用焦墨画出的线条。你总觉得它安静得过分了,可不知哪一夜北风过后,再路过时,一丝极清、极淡的香气,便悄悄缠上了你的衣襟。这便是第一弄的梅香了,带着点试探的意思,像个怕惊扰了冬梦的信使,只轻轻叩了下你的心门,告诉你:我来了。
这第一缕香,是清寂的。它不似春花的香那样铺张,也不似秋桂的香那般甜腻。它像是从冰雪里滤出来的,凉丝丝的,带着山泉的清澈,又混着一点枯枝与冻土的清苦气。你得静下心来,鼻尖靠近了,才能从那凛冽的空气里,将它细细地分辨出来。这香气仿佛有声音,是“沙沙”的,是积雪压断细枝的微响,又像是极轻的叹息。它引着你看那些枝头,嘿,不知什么时候,已缀上了星星点点的蓓蕾,硬硬的,红红的,或是嫩嫩的黄,裹得紧紧的,像一颗颗羞涩又坚韧的心。这初弄的香,是冬日的序曲,预告着一场静默而盛大的绽放。
再冷些,到了呵气成霜的时节,那梅便真的开了。不是一瓣一瓣羞答答地开,而是一夜间,“呼”地一下,满树热闹起来。这时节,香气也换了样子,这便是第二弄了。香气浓烈了,也开阔了,不再是丝丝缕缕的寻觅,而是蓬蓬勃勃地弥漫开来。走过树下,那香气仿佛有了形状和温度,一团团地将你拥住。这香是暖的,是甜的,像窖藏了许久的阳光,忽然在冷风里炸开了封口。细品之下,那甜里依然有骨子里的清冽在撑着,不让它滑向俗艳。这时的梅树,成了一首无声的、热烈的诗。那满树繁花,红得像火,白得像玉,在铅灰色的天幕下,灼灼地烧着,烧掉了几分冬的严酷,添了几分精神的旺气。蜜蜂蝴蝶自然是无福消受的,这满树芬芳,似乎专为赴这场与严寒的约会,开给天地看,也开给懂得它的眼睛看。
最耐人寻味的,是那第三弄的香。那是在花事将残未残之际,地上已落了稀疏的花瓣,颜色褪了些,像淡淡的胭脂痕。树上的花也略见憔悴了,可香气却变了,变得幽远而绵长。它不再高高地盘旋在枝头,而是沉静下来,渗进脚下的泥土里,融进潮湿的空气里,甚至附着在老旧的门扉与砖墙上。这时的香,有了岁月的味道。你仿佛能从中闻到往日时光——那些同样在梅树下徘徊过的古人,他们衣袖间是否也沾满了这样的冷香?这香气,像是繁华喧嚣后的沉思,热烈绽放后的坚守。它告诉你,美不仅仅在于盛放的那一刻,更在于零落成泥时,那魂魄里不肯散去的清韵。这最后一弄的香,是告别,也是永恒的信约,它钻进你的记忆深处,成了这个冬天,乃至往后许多个冬天里,最诗意的一枚印记。
这梅香三弄,从清寂的预告,到热烈的宣告,再到幽远的回响,一步步走来,像极了冬日里一位沉静而深情的老友,不疾不徐,用它全部的生命力,为你捎来关于坚韧、关于希望、关于生命厚度的讯息。它不语,你却什么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