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最后一场热闹,终究是落在了今晚。
天还没黑透,厨房里的热气就混着糯米粉的甜香漫出来了。母亲和婶娘围着一盆馅料,芝麻、花生碎、砂糖,搅得沙沙响。我凑过去想捏一块儿,手背轻轻挨了一下,“洗手了没?”只好缩回来,靠在门框上看。那团柔白的面粉在母亲手里,像被驯服的云,一捏、一兜、一转,一颗滚圆的元宵就卧在了掌心,胖墩墩的,透着憨气。这手艺,我看过许多年,总觉得里面藏着她不肯说出口的温柔。
吃过一碗热腾腾的元宵,喉间肺腑都暖了,甜腻腻地粘着。街上的喧闹一阵阵传进来。弟弟早已坐不住,拉着我就往外跑。
一出门,便撞进了一片光的海里。长长的街,两边都挂满了灯。不全是精巧的宫灯,更多是寻常的兔子灯、荷花灯,用红纸糊着,烛光在里面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投在地上,也成了晃动的、暖烘烘的图案。孩子们提着自家的小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笑声像溅起的水珠,清清脆脆的。最热闹的还是街心那盏巨大的走马灯,灯影转动,映出“三英战吕布”的剪影,人影幢幢,刀光剑影仿佛活了,看得几个半大孩子张着嘴,半天没动弹。
我被弟弟拽着猜灯谜。红纸条在风里飘,有一个写着“白糖梅子真稀奇——打一食物”。正琢磨着,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,对他小孙女轻声说:“是元宵呀。外面是白的,心里是甜的。”小女孩“噢”了一声,眼睛亮晶晶的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猜中的不是谜底,是这灯影之下,一代传一代的、简单而绵密的心意。
远处有锣鼓声咚咚呛呛地撞过来,是舞龙的队伍来了。那龙通体闪着金鳞的光,在举灯人的吆喝声中蜿蜒起伏,时而昂首,时而低徊,追逐着前头那颗硕大的宝珠。光随着龙身流动,照亮了一张张仰起的、兴奋的脸。烟火就在这时窜上了天,“嘭”地一声,散作满天金灿灿的星雨,落下来,却落不进这人间鼎沸的欢声里,只在墨黑的天幕上,留一个瞬息绚烂的影子。
夜深了,人潮渐散。提着快燃尽的小灯往家走,石板路上光影斑驳。手里的灯笼只剩下一点温暾的光,映着脚下的路。回头望,长街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,像是热闹在缓缓收拢它的羽翼。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味、糖味、人与人挨挨挤挤的暖烘烘的气息。
回到家,母亲端来一小碗汤水,“解解腻”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清冷冷地照着人间刚刚散场的筵席。这个夜晚,像一颗包着甜蜜馅儿的元宵,热闹是它的皮子,里头裹着的,是家人围坐的暖,是灯火可亲的安顿,是年节最后一点依依不舍的、粘糯的余味。灯影流光终究会暗去,但手心里这点暖,够捂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