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荡荡的鞋柜边,还摆着那双磨得发白的旧拖鞋。你总舍不得扔,说穿着它去楼下取报纸、给阳台的花浇水,最是跟脚。我如今蹲下身子,手指抚过鞋面上那道深深的折痕,那里面仿佛还存着你脚踝的温度,存着你这座山,一步一步,沉稳走过的年岁。
你沉默如山。儿时的我,总觉得你像一堵沉默的墙。饭桌上只有碗筷声,问你难题,你也只是用笔在草稿纸上重重画下几道关键的步骤,推过来,并不多言。我曾在日记里埋怨,说别人的父亲谈笑风生,我的父亲却惜字如金。直到那年我远行,在火车站的人潮里,你替我扛着最大的行李,额上沁出汗珠。到了月台,你把行李放下,只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到了,来信。”车开了,我回头,看见你仍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,像月台边一棵孤零零的树,看着我离开的方向。那一刻,我才骤然读懂你那沉默的堤岸里,蓄着多么深沉的洪流。你的爱,从不宣之于口,却垫在我人生的每一步脚下,厚实而安稳。
你坚韧如山。记忆里,家中的风雨似乎都刮不到我的身上。母亲身体弱,里里外外,是你一肩扛着。我见过你深夜伏案工作的背影,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你鬓角早生的白发。厂里最难的攻关项目,你闷头扎进去,几个月不歇,最后带着满眼血丝和成功的报告回家。你从不说累,仿佛生来就该为我们遮风挡雨。你用你的脊梁,让我见识到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“父亲”这两个字最坚硬的质地。这座山,也曾被岁月和生活的重担侵蚀出沟壑,但它从未摇晃,始终为我们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。
你温厚如山。山的深处,有最温暖的泉。我忘了是哪个冬夜,我发烧呕吐,弄脏了床单。你一声不响地打来温水,为我擦洗,换好干净的床褥。你的手掌粗糙,动作却轻柔得让我想哭。你爱侍弄那些花花草草,说看着生命一点点长起来,心里踏实。你走之后,阳台上的茉莉又开了,细小的白花在风里颤着,香气却执拗地弥漫开,就像你留下的那些好,它们不轰轰烈烈,却丝丝缕缕,渗透在往后每一个想起你的日子里。
如今,山静默了。我再也听不到你下楼的沉重脚步声,听不到你看新闻时偶尔的轻叹,饭桌的首位永远空了一块。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喧闹而轻浮,而我,失去了最沉静、最稳固的坐标。
但我知道,山不会真的消失。它化作了土壤,滋养着我脚下的路;化作了风,在我徘徊时推我向前;化作了我血脉里流淌的沉稳与坚韧,成了我骨子里的底气。我身上有你给予的品性,我的眉眼间有你的影子,我教育自己的孩子时,会不自觉地用上你当年的方式。
爸,你看,你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,是那片我永远可以回望、并从中汲取力量的山峦风景。思念如群山回响,一声一声,都是你。永念如山,而我,将带着这山的魂魄,继续走我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