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没有钢琴,也没有小提琴。它藏在一支用了三年的旧钢笔里,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,就是我最熟悉的乐章。
这支笔是爷爷送的。他说:“笔拿稳了,字写正了,路才能走直。”那时的我不懂,只觉得这支暗红色的钢笔比铅笔重得多,写起字来有点儿费劲。我的“乐章”开头总是笨拙的——写“人”字,撇捺总是不匀称,像瘸了腿;写“家”字,宝盖头太大,下面的“豕”挤得小小的,仿佛房子快要压垮了身子。墨迹有时浓得化不开,有时又淡得看不清。这本子上的痕迹,活像一出跌跌撞撞、时而不着调的滑稽戏。
慢慢地,这乐章有了节奏。语文课上,我学会了“碧绿”不能只用“很绿”,而是“像刚被春雨洗过的嫩叶”;写“开心”不能只写“我很高兴”,而是“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,心里像有只小鸟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”。笔尖开始听话了,它领着那些方块字在田字格里跳舞。“笑”字看上去真像眯起的眼睛,“跑”字仿佛有风从耳边掠过。我记录下蚂蚁搬家的长征,描写出桂花香是“偷偷钻进鼻子里的”;我把周末钓鱼却一无所获的糗事写成“我和池塘沉默地对峙了一下午”。沙沙,沙沙,这声音变得轻快又流畅,像一个孩子在田野上自由地奔跑。
直到那个下午,我的乐章里出现了第一个沉重的音符。爷爷病了,住进了医院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拿出作文本和那支钢笔,坐在床边小声地念我写的《我的爷爷》:“……爷爷的手很粗,像老松树的皮,但握着他的手,我觉得最安稳。”我念得很慢,念到“爷爷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‘人’”时,声音有点卡住了。爷爷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。那一刻,笔尖下那些关于温暖、关于陪伴的文字,忽然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沙沙声里,不再只是天真的幻想,开始有了对爱的理解,对分别的浅浅忧愁。
现在,我依然用着这支笔。它写过错题,写过检讨书,也写过让自己偷偷骄傲的范文。它记录着我窗外的梧桐树绿了又黄,记录着从家到学校那条走了六年的小路,记录着朋友吵架又和好的秘密,记录着妈妈眼角的细纹和爸爸沉默的背影。这支笔的乐章,就是我的成长进行曲。每一个字都是一个音符,每一段话都是一小节旋律,有欢快的快板,也有舒缓的行板,偶尔还有那么一点点的、属于成长的淡淡忧伤。
我知道,这支笔总有一天会写不出墨水,就像童年总有一天会远去。但笔尖在岁月纸上划出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,那独一无二、永不重复的沙沙声,已经谱成了一支我最珍贵的曲子。这支童年乐章,会一直在我心里,轻轻地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