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条小河,没名字,我们都叫它“小河”。它窄,水浅,清亮亮地从南山脚绕过来,贴着村子的肌肤流过去,最终汇入远处的大江,像个羞怯又执着的孩子。
小河的四季是镶在记忆里的画。春天,岸边的草芽顶着露珠,水是凉沁沁的绿,看得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水草柔顺的腰肢。我们折了纸船,写上不着边际的愿望,看它摇摇晃晃地漂远,心也跟着去了未知的远方。夏天,小河是我们的乐园。晒得黝黑的我们扑通跳进水里,水花溅起老高,惊跑了石头缝里的小鱼。河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,泡在里面,一身的燥热和父母的责骂都随波流走了。秋天,水变得沉静,蓝天白云完整地落在河心,河水愈发清澈见底。妇女们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服,棒槌声和说笑声荡开一圈圈涟漪。冬天的小河瘦了,水声细细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水面偶尔结一层薄冰,我们用石子丢过去,那清脆的碎裂声,是童年最单纯的乐章。
河边那棵老柳树,是我时间的坐标。它的根一半扎在土里,一半浸在水中,虬结盘绕,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我曾在树下看蚂蚁搬家,在树荫里做过漫无边际的梦,也靠着它读过第一本掉了封皮的小人书。柳枝年年绿,拂过水面,也拂过我一年年拔高的个子。
河上那座石桥,三块青石板搭成,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润如玉。桥墩缝里长着顽强的车前草。那是我们出发和归来的地方。清晨,桥下水汽蒙蒙,父亲挑着担子吱呀呀走过;黄昏,桥身被夕阳镀成暖金色,母亲在桥那头唤我回家吃饭。离乡那年,我在桥上站了很久,看河水不停歇地流走,觉得自己的什么也被它带走了。
后来,我去了很多地方,见过大江的辽阔,大海的磅礴,但心底最深处,总萦绕着那条小河潺潺的水声。它不够壮美,却是生命最初的水源。它日夜流淌,带走了我的童年、祖父的故事、还有那些湿漉漉的清晨,却把河床的形状,顽固地刻在了我的血脉里。它是一条真正的时光之河,我在外头,故乡在里头,我们隔着漫长的岁月,却始终被同一种流动紧紧系着。如今老柳树更苍老了,石桥还在,只是走的人少了。但我知道,只要河水还在流,哪怕细如游丝,故乡就从未断过心跳。我那漂泊的时光,便总有一个温润的河口,可供靠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