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学写字,总觉得“笑”字长得特别喜庆——竹字头下加个“夭”,像极了一个人眯着眼睛、嘴角弯弯的样子。老师说这是“竹得风其体天屈如人之笑”,我虽不懂古文,却记住了这个字里藏着的快乐。可后来我发现,这个“笑”字啊,在不同人笔下、不同场合里,竟能变出七十二般模样!
我妈的“笑”,是灶台边擦汗时眼角挤出的细纹。她总笑着说“不累不累”,可那笑里掺着油烟味和操劳,像一块被生活揉皱的棉布,软软的,暖烘烘的。我爸的“笑”是另一种:他讲完一个冷笑话,自己先嘿嘿两声,嘴角咧得很大,声音却闷在喉咙里,像摇晃过的汽水,噗嗤一下又收了回去。这种笑,是他笨拙的温柔。
同学的“笑”就热闹多了。课间哄堂大笑时,几十个“笑”字在教室里乱飞——有的笑得趴桌子,成了弯腰的“笑”;有的仰头拍腿,成了张扬的“笑”;还有人憋着不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,那是会跳舞的“笑”。最有趣的是老师突然进门时,所有“笑”瞬间冻住,化作一片咳嗽声和翻书响,等老师转身,那些冻住的“笑”又解冻似的滴答滴答落下来。
可有些“笑”是变形的。比如商场柜台的标准笑容,嘴角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,眼睛却忙着打量你的背包;比如过年饭桌上亲戚的干笑,呵呵两声便沉进酒杯底;还有自己对着镜子练习的面试笑容,嘴角拼命往上扯,差点把“笑”字拉成一个扭曲的“哭”。
直到去年在街角修鞋摊,我看见老爷爷边敲鞋跟边哼戏,有个路人丢给他一个苹果,他愣了愣,然后笑了——那个笑从皱纹深处涌出来,淌过油污的手套,滴在沾满灰尘的鞋面上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“笑”字头上那片竹,从来不是装饰。古人说竹子“遇风不折”,原来真正的笑,是生命里有节、骨子里带韧的。它不必永远灿烂,可以疲惫,可以无奈,甚至可以带着泪光,但只要那株“竹”还立着,笑就能从生活的石缝里钻出来。
现在的我,更爱收集那些“不标准”的笑:外婆晒被子时闻到阳光味的眯眼笑,快递小哥收到矿泉水后的惊讶笑,甚至我自己解出一道难题时傻乎乎的对空气笑。这些笑像散落的竹叶,轻轻拂过庸常的日子。原来“笑”的七十二变,变的不是笔画,是千姿百态的生活本身——它有时是铠甲,有时是软肋,更多时候,只是一株野竹子,在哪儿都能悄悄扎下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