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九日,星期四,阴转晴。
楼道里飘来隐约的香油味,混着某种甜腻的糕饼香,我才猛然惊觉,今天是中秋了。在这座南方城市住了五年,嗅觉总比日历更先提醒我节气的更迭。邻居大概是本地人,厨房从下午开始就热闹,锅铲碰撞声、笑语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过来,衬得我这间朝北的小公寓格外静。
傍晚出门,去常去的便利店买便当。街上人比往常少,公交车空荡荡地驶过去。便利店的小哥低头刷着手机,屏幕里传来热闹的晚会彩排声。我挑了一份加热的茄汁饭,他扫码时忽然抬头,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中秋快乐啊,今天有送月饼。”是个很小的广式月饼,油亮亮的,躺在印了红花的塑料袋里。我道了谢,心里那点隔着门的寥落,被这陌生的暖意冲淡了些。
回到房间,天还没全黑。我推开窗,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泡面味。月亮已经在了,不很圆,带着毛茸茸的晕,怯生生的,像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么多人的仰望。云层薄薄地荡开,它便渐渐清晰、亮堂起来。忽然想起老家的月亮。这时候,院里该摆上小方桌了。母亲会端出自家烙的糖饼,父亲把那盏旧瓦数不高的灯泡拉出来,昏黄的光晕和月光混在一起。他们话不多,就那么坐着,摇着蒲扇,偶尔拍打一下腿边的蚊子。那份安静,和此刻我房间的安静,质地完全不同。那份安静是饱满的,被稻谷香、土地气和彼此的存在填满了;而这里的静,是流质的,顺着四壁往下淌。
手机震动个不停。家族群早就被红包和一轮又一轮的圆月图片刷屏。表哥发来侄子抓月饼糊了一脸的短视频,大家跟着发“哈哈哈”。我点开那个小小的加号,也选了一张角度最好的月亮,发送,再打上一串“中秋快乐,阖家安康”。祝福是真的,但那热闹是屏幕那边的,我像隔着玻璃暖房看花,看得见蓬勃的热气,自己却沾不着。又点开母亲的私信窗口,她发了条语音,点开是长达五秒的炒菜声,然后是她的声音:“在做饭呢,你爸非要现在炸丸子。你晚上吃点好的啊。”我回:“正吃着呢,公司发了大餐。”附上加热便当和那个小月饼的照片。有些谎,是节日的标配。
月亮终于升到对面楼宇的正中,又满又亮,像个不容置疑的句号,钉在墨蓝的天幕上。它公平地照着每一条街道,每一扇窗,照着老家院里的小方桌,也照着我眼前这张冰冷的书桌。那些被照亮的瞬间,在光里仿佛能短暂地接通。我掰开那个小月饼,莲蓉太甜,蛋黄有点硬,但我慢慢地吃完了。甜的滋味,好歹是个慰藉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,比月光更稠密,更顽固。每一盏灯下,大概都有故事吧。也许有人和我一样,就着这异乡的月光,吞咽下一份相似的、微甜的寂寞。这么一想,那寂寞仿佛被稀释了,不再是独一份的,而是飘散在空气里,成了今晚月色的一部分。
夜深了。月亮微微西斜。我关上了窗,把那片圆满的光,和满城的灯火,都关在了外面。房间重归寂静,但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,好像被刚才那口甜,和那阵拂过面颊的、与故乡别无二致的凉风,稍稍填实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