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下得没完没了,把整个县城泡成灰蒙蒙的一片。我站在陌生的中学门口,裤脚湿了大半,手里攥着被雨水洇得发软的转学证明,心里跟这天色一样,又冷又沉。
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姓陈,领我进教室时只淡淡点了点头。她指给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。坐下时,木板凳冰得我一激灵。新课本发下来,我低头胡乱翻着,耳朵里灌满陌生的口音和窃窃私语,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又疏远。我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校服里。
下午有一节美术课。我忘记带颜料了。周围同学挤着共用,色彩和笑声混在一起,显得我那空荡荡的课桌格外扎眼。我假装在书包里翻找,手指却尴尬地僵着。就在这时,一盒水粉颜料轻轻推到了我的桌角。是斜前方那个男生,皮肤黑黑的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。他没回头,只是侧过脸,嘴角朝上弯了一下,用胳膊肘把那盒颜料又往前顶了顶。那颜料盒旧旧的,边角都有些磨损了,但里面的颜色一块一块,饱满又干净。
我愣了一下,嗓子眼有点发堵,笨拙地挤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他还是没回头,只挥了挥沾着点儿石膏粉的手背。我打开盒子,挤出一抹柠檬黄,又挤了一点儿群青,在调色盘里慢慢搅动。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,外面的世界依然灰暗,可手底下的颜色却渐渐鲜亮起来。那旧颜料盒就搁在我和他桌子中间,像一座小小的、安静的桥。
后来我知道他叫周志强,家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老街上。我们并没因此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,还是各自坐着,话不多。只是从那以后,我的课桌里有时会多出一块橡皮,或者一本课堂笔记。我也开始在他体育课回来前,把他晾在窗台的那瓶白开水打好。
一年后,我家又要搬走。最后一天放学,我收拾书包,把那盒用了一大半的颜料轻轻放回他桌上。他看了看,拿起来,从里面仔细挑出几管我最常用的颜色,塞回我手里。“这些,你带着。”他说。我们就在满是粉笔灰和阳光浮尘的教室里,像完成一次郑重的交接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早已忘了那所学校的模样,甚至模糊了陈老师讲课的声音。可记忆偏偏筛掉了那么多所谓重要的东西,唯独清晰地留下了那盒旧颜料的模样,和那只推过颜料盒的、沾着石膏粉的手。那是十六岁冬天,一座灰扑扑的县城里,一个陌生少年用半盒旧颜料,为一个同样孤独的新生,调出的第一抹暖色。不热烈,不张扬,却足以烘干那个潮湿的午后,并在往后许多个感到寒意的瞬间,悄悄透出恒定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