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从天上来的,也是从地里渗出来的。它们一滴一滴,一线一线,聚在一起,商量好了似的,便朝着一个方向去了。先是羞怯的,在石缝草丛里躲躲藏藏,泠泠地响,像谁在低声说着古老的秘密。后来胆子壮了,遇着了同伴,手拉着手,就成了溪;许多条溪挽起了胳膊,就成了河。这河便有了名字,有了脾气,有了谁也拦不住的倔强。
它流过的地方,土就醒了。硬的、板结的、睡沉了的黄土黑泥,让这凉沁沁、软滑滑的水一过,便酥了,松了,泛出油亮的光。草芽尖尖地顶出来,树根痒痒地舒展开。农人的脚踩上去,是一个温软的脚印;犁头划过去,是一道肥沃的浪。河看着这一切,不说话,只是把自己身子里的养分,一点一点,匀给了两岸。它知道,自己不只是水,它是奶。它哺育麦子灌浆,哺育稻穗低头,哺育高粱涨红脸,也哺育一代一代的人,在它的岸边生老病死,唱着一样的歌谣。
河床是它的年轮。有时它宽厚,荡荡的像母亲的胸怀,映着天光云影,容得下渔船与月亮。有时它又窄急,在峡谷间冲撞咆哮,把山岩磨圆了,把岁月切深了,露出筋骨般的巨石。它的颜色也变。春日是青白青白的,挟着未化的雪意和桃李的落瓣;夏日是浑黄饱满的,带着上游的泥土和丰沛的精力;秋日又澄静下来,碧莹莹的,像一块漫长的玉,映着两岸金红的山林;冬日则瘦了,清了,流得缓了,在寒烟下泛着清冷的光,仿佛在积蓄一个悠长的梦。
有河,就有了路。不是人在岸上走的路,是路跟着河走。人逐水而居,城依水而建。那码头总是热闹的,粗砺的缆绳拴着南来北往的消息。柴、米、油、盐、布匹、瓷器、思念、嘱托,都随着晃晃悠悠的船,从这一处到那一处。河听着各样的方言,记着各样的面孔。它记得那个背井离乡的少年,在渡头回望了许久,眼里映着它波光的样子;也记得那个归来的游子,跪下来捧起河水洗脸时,混进河里的那滴温热。它是地图上最温柔的那条线,连起了炊烟与灯火,也连起了离愁与重逢。
夜深时,河声便浮起来了。那不是喧哗,是一种亘古的沉吟,从很远的地底传来。你闭上眼,就觉得那不是一条河在流,是许多东西在一起流:流走了秦时的明月,汉时的关隘,流走了唐朝的詩句,宋朝的衣冠。也流走了你昨日洗濯的疲惫,和岸边那个不再回来的人的身影。它都默默承着,吞下所有的悲欢,然后继续向前流,把一切打磨成圆润的沙砾,沉淀成广阔的滩涂。
所以人们说,这是母亲河。不是因为它的名字温柔,而是因为它那沉默的、无条件的给予。它用身体输送生机,用声音抚慰夜晚,用流动教会人们什么是永恒与变迁。它从不回头,可它所有的水汽,都升腾为云,又变成雨,落回它流过的大地。这循环,便是最深沉的血脉相连。你听,那风声,水声,林涛声,隐隐约约,都是一首无尽的长河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