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家里的阳台最先变了样。香肠、腊肉、风,一串串挂得满满当当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光。母亲说,这叫“晾年”,阳光的味道渗进去,年味才足。
真正的热闹是从除夕下午开始的。父亲在厨房独占一方天地,油锅“滋啦”一响,炸肉丸的焦香瞬间冲出来,漫到客厅每一个角落。我负责给春联刷浆糊,父亲贴,总要反复问我:“正了没有?”好像那门上贴的不是红纸,是一年的端正心意。贴完春联,屋里屋外便像披上了一件崭新的红外套。
年夜饭是雷打不动的仪式。圆桌中央必是那只炖得金黄的年鸡汤,热气蒸腾,模糊了家人的脸,却让笑声更加清脆。爷爷奶奶抿一口小酒,话就多了,从父亲儿时的顽皮,说到我今年的成绩,琐碎而温暖。电视里的春晚成了背景音,真正的“节目”是碰杯时叮当的响,是筷子偶然相碰的会心一笑。
守岁到零点,父亲准时去院里点燃那挂千响鞭炮。刹那间,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寂静,红纸屑如飞花般溅落,香混着冷冽的空气猛地钻进鼻腔——这就是我记忆中最新鲜、最冲鼻的“年味儿”。母亲赶紧关上大门,说这叫“纳福”,要把热闹和好运都留在门内。
接下来的几天,是在走亲访友和慵懒的饱足感中度过的。茶几上的糖果盒永远是满的,瓜子壳在聊天声中渐渐堆成小山。那些平日里严肃的长辈,此刻脸上都挂着松弛的笑意,追问的话头里,裹着的其实是牵挂。
到初五晚上,母亲下锅煮破五的饺子,意味年节将尽。我忽然觉出几分不舍。这一屋子的红,一地的糖纸,还有空气里迟迟不肯散尽的饭菜香与烟火气,都在悄悄地淡去。年味啊,原来就是这些具体的光影、声音和气味编织成的。它把寻常的日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,让分散的我们重新围坐成一个圆,积蓄力量,然后再各自出发,走向又一个平凡而值得期待的年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