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机里晚会热热闹闹地唱着,窗外的冷风被厚重的帘子挡着,屋里是暖烘烘的。桌上的橘子瓣儿泛着水光,瓜子壳在果盘边堆成了小山,一家人围坐着,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,但就是那么坐着,听着电视里的歌声和窗缝偶尔漏进来的零星鞭炮响,心里便觉得是“过年了”。这“元旦”,仿佛一个巨大的、温暖的休止符,在一年漫长的乐章里,硬生生划出一小段空白,让你喘口气,回头看看。
元旦的欢庆,总带着点奇妙的“重叠感”。它不像春节,根是深深扎在泥土里的,满是祭祖、团圆那些沉甸甸的旧规矩。元旦是新的,是日历上赫然印着的“1月1日”,是单位门口新换的红底白字标语,是各种总结报告和新年计划的开头。可它的“庆”,却又老派得很。依旧是家人围坐,吃一顿比平时丰盛的饭;依旧是把屋子收拾得亮亮堂堂,图个“万象更新”的彩头;依旧在零点前后,听着电视里主持人激动地倒数,心里也跟着默默念着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”。这新旧叠在一块儿,就像一件半新不旧的衣服,样式是时髦的,可那针脚和穿着的感觉,却还是旧的,是熟悉的,是熨帖的。
那所谓的“时光印记”,就藏在这些新旧交织的褶皱里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元旦,那欢歌是具象的。是学校联欢会上扯着嗓子唱的跑调的歌,是用皱皱的彩纸勉力拉起来的教室装饰,是回家后得到的一小包平时舍不得买的糖果,能甜上好几天。那时的“新章”,就是一本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的日记本,扉页上郑重其事地写下“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”,虽然里面大半本都是空白。那时的时光,是一格一格往前跳的,充满期待。
不知从哪一年起,这“跳格”的感觉慢了,钝了。元旦的欢歌还在,晚会的声光更炫了,祝福的短信从手机里成群结队地飞来,热闹是加了倍的。可心里那根为“新年”而兴奋雀跃的弦,却好像不那么容易拨响了。更多的是在喧闹间隙里,一点不由自主的恍神:哦,又一年了。那本“新章”的扉页还在,只是提笔时,会多了几分踌躇,少了几分不管不顾的勇气。时光的印记,从热烈的色彩,变成了水洗过般的、更复杂的调子,里面掺进了过去一年里或许未竟的计划、淡淡的疲惫,以及对未来更审慎的观望。
但元旦终究是个充满韧劲的日子。它不管你心境如何变迁,总是一年一度,准时地来,用它那种程式化的热闹,不容分说地把你裹进去。倒计时结束那一刻,无论你在哪里,在做什么,心里总会轻轻“咯噔”一下,像有个小小的闸门被扳动了。旧的一页,无论如何,算是被仪式性地翻了过去。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想着这同一片天底下,有多少人正和自己一样,经历着这平淡又庄重的交接,那份独属于个人的怅惘,便奇异地被稀释了,融进了一种更广大的、属于人群的静谧希望里。这或许就是元旦欢歌最深处的力量——它不承诺具体的明媚,但它坚定地告诉你,一段时光结束了,你有权利,也有了一个崭新的借口,去开启下一段。印记留在了身后,而前方,章页是空白的,等着你去落笔,哪怕只是轻轻画上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