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,路旁的草叶上凝着露水。我随着人流,走上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。父亲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祭品:几个青团,一叠纸钱,三支香。路是沉默的,人也是沉默的,只有鞋底摩擦石子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被风扯碎的鞭炮响。这寂静,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坟茔在向阳的半坡上,被修葺得很整洁。爷爷在这里已经躺了十一个年头。父亲蹲下身,拔掉几株新冒出的、倔强的野草,用衣袖轻轻拂去墓碑上的浮尘。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和年月,被摩挲得温润光亮。母亲摆上青团,那是奶奶天不亮就起来做的,用新采的艾草汁和了糯米粉,豆沙馅儿甜而不腻,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味道。她小声念叨着:“爸,尝尝今年的青团,艾草嫩着呢。”
香被点燃了,三缕青烟笔直地升起,在无风的空气中,仿佛三条若有若无的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细线。我们依次跪下,磕头。额头触到冰冷的泥土时,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默念祈福的话。我只是静静地贴着那片土地,感受着它的潮湿与坚实。那一刻,过往的时光碎片猛地涌来:爷爷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小手教我写毛笔字,他总说“字要端正,人也要端正”;夏夜院子里,他摇着蒲扇,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个是北斗;还有他病重时,消瘦却依然清亮的眼睛,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树,轻轻说:“春天又快来了。”
纸钱在铁盆里慢慢卷曲、变黑,化成带着火星的灰烬,被风一吹,像黑色的蝴蝶般翩跹而起,又终归于尘土。火焰舔舐着,发出细微的哔剥声,像一种无声的诉说。以往我觉得这仪式有些缥缈,甚至略带哀伤的迷信。可如今,看着父亲专注地、一张一张拨弄着纸钱,让它们充分燃烧,我忽然懂了。这不是迷信,这是一种最朴素的情感投射。我们无法触及那个冰冷的世界,便只能借助这有温度的火焰,试图送去一些“实物”,送去我们想象中他们可能需要的东西。烧去的不是纸,是我们无处安放的牵挂,是“总觉得您还在,总想为您做点什么”的那份心意。
下山时,天色已完全亮开。山脚下是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田,蜂蝶忙碌,生机盎然。远处新建的村落,白墙黛瓦,在阳光下很是醒目。来时心头的沉重,似乎被这清明透亮的空气涤荡去不少。我们谈论的不再是往事,而是眼前的风景,是家里的琐事,是即将到来的农忙。
回到家中,奶奶正等着我们吃饭。桌上的菜很丰盛,有新鲜的河虾,有腌笃鲜,当然还有青团。饭桌上的气氛也活络起来,大家说着今年的打算,聊着村里的变化。我看着奶奶脸上舒展的皱纹,看着父母松弛下来的神情,忽然明白了清明节更深的一层意味。
它不仅仅是一条回溯的路,让我们循着香火与记忆,去触摸血脉的源头,与逝者进行一场一年一度的、静默的对话。它更是一条向前的路。我们在那片刻的静穆怀想里,确认了自己从何而来;而在转身面对这片喧嚣繁盛的现世时,便更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。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那坟前的追思,最终要化作屋檐下的珍惜。珍惜眼前健在的亲人,珍惜这来之不易的、平静而充满烟火气的日子。我们用最古老的方式与过去告别,然后,带着他们的期望,更认真、更努力地活在当下,经营未来。这大概就是清明,这个连接着死亡与生命的节日,给予我们最庄重也最温暖的启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