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的鸭蛋,在汪曾祺先生笔下,是能戳破“空头”用筷子头一扎就“吱——”冒出红油的高邮特产。但在我的记忆里,它是一枚沉甸甸的、青亮亮的石头,压在端午那天的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奶奶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。她从一个旧陶罐里捞出几枚腌好的鸭蛋,那蛋壳在清水里一过,泛着一种温润的青灰色,像雨后的河滩石。她仔仔细细地用丝瓜络把它们擦洗干净,然后放进一锅冷水里。我趴在灶台边,看着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。水渐渐发出“咝咝”的声响,由小声的密语变成咕嘟咕嘟的歌唱。水汽氤氲上来,带着一股咸鲜的、质朴的香气,混着锅里一同煮着的粽叶香和艾草味,把小小的厨房熏得像个温暖的庙堂。
“为什么要一大早煮鸭蛋呢?”我睡眼惺忪地问。奶奶用围裙擦擦手,说:“端午的鸭蛋,是‘压午’的。吃了,一夏天不疰夏,不头疼。”她的话我似懂非懂,只觉得“压午”这个词很奇妙,仿佛这枚小小的蛋,真能把一个漫长燠热的夏天给镇住。
蛋煮好了,捞出来浸在凉水里。吃早饭时,奶奶会挑一个最光滑的,放进我胸前用五彩丝线编成的网兜里。网兜是昨晚她亲手编的,红黄蓝绿紫,鲜艳夺目。鸭蛋装进去,沉甸甸地贴在胸口,像一颗安稳的心跳。我总舍不得立刻吃掉它,而是把它当成一件了不起的佩饰,昂首挺胸地出门去,和伙伴们比较谁的网兜更漂亮,谁的鸭蛋个头更大,壳更青。
真正的较量在“斗蛋”环节。我们小心翼翼地掏出鸭蛋,用比较圆钝的那一头相互碰撞。“咔”一声轻响,谁的蛋壳先裂开一道缝,谁就输了。赢了的那个,简直像得了胜的将军,能把得意保持一整天。而被撞破的鸭蛋,立刻就被剥开吃掉。蛋白凝脂般洁白,咬一口,紧实有嚼劲,咸味恰到好处。最好的是蛋黄,用筷子轻轻一挑,便能看到里面汪着一窝橙红色的油,沙沙的,绵绵的,入口那股浓郁的咸香能一直渗到喉咙深处,配着清粥,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满足。
如今,端午的鸭蛋随时都能在超市买到,真空包装,整齐划一。蛋黄也红,油也足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清晨灶火间的等待,少了那胸前沉甸甸的“压午”的期盼,少了那网兜上五彩丝线摩挲皮肤的触感,也少了那“咔”一声脆响里的紧张与欢腾。
原来,汪老笔下那“吱——”的一声红油,流出的不仅是高邮鸭蛋的美味,更是整个端午的魂。我那枚青亮亮的鸭蛋里,包裹的也不是简单的蛋黄蛋白,而是一段被咸香浸透的、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光阴。它被端午的丝线牢牢系着,挂在记忆的最深处,每逢五月,便轻轻摇晃,提醒我,有些味道,有些仪式,是为了让平凡的日子,有一个沉甸甸的、可以期盼和回味的重心。咸鸭蛋里的端午,是腌进去的时光,是沉淀下来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