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朋友:
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,年的脚步,就这么踏着冬日的尾声,暖融融地走近了。坐在这岁末的寂静里,心头最先浮起的影子,竟是你。这想念没什么由头,大约是这“年”字本身,就像一把老钥匙,总能不经意地打开那扇藏着旧时光的门。
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掰着指头数,竟有些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时青春正盛,世界里满是莽撞的勇气和发光的理想。我们曾在深夜空旷的街头高谈阔论,仿佛未来是一张任我们挥洒的白纸;也曾在某个失意的黄昏默然对坐,一杯清茶里泡着年轻的惆怅。那些日子,就像旧照片的底色,微微泛黄,却清晰得毫发毕现。我们见证了彼此最炙热、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年华。你知道吗,如今我在酒桌上应酬,说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时,常会忽然走神,想起当年和你一起就着花生米,喝最便宜的啤酒,骂最荒唐的人和事,那些毫饰的言语和情绪,现在想来,真是奢侈。
这些年,我们就像两粒种子,被命运的风吹到了不同的土壤里,各自生根、抽枝、长出不同的形状。你在你的城市里奔波劳碌,我在我的生活中处理琐碎。我们都有了新的圈子,新的牵挂,新的烦恼与喜悦。联系变得稀疏,从每周一次的电话,到逢年过节的短信,再到如今朋友圈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点赞。时间似乎在我们之间拉开了一层薄薄的、却韧度十足的纱。我偶尔点开你的头像,想问问近况,打了几个字,又觉得唐突,终究还是删掉了。我想,你大概也有这样的时刻吧。我们好像两只忙碌的蜗牛,背着重重的壳,偶尔伸出触角探一探对方的世界,又很快缩回自己的轨道。这并非情谊淡了,只是生活太满,满得有时让我们忘记了该如何去表达那份沉淀在心底的惦记。
可是,年来了。这个古老而郑重的节日,像一声悠长的钟鸣,提醒着人去回溯,去连接。它告诉我,有些关系,无需日日加热,它自有其恒温。就像一坛埋在地下的老酒,不开封时悄然酝酿,一旦启封,醇香扑鼻,那滋味全是时光的恩赐。我此刻对你的思念,便是如此。它不是汹涌的波涛,而是冬日窗台上的那一抹阳光,安稳、透彻,带着暖意。我想知道,北方的雪是否染白了你的鬓角?南方的湿冷是否让你的旧伤隐隐作痛?你肩上的担子,是轻了些,还是更重了?那些我们当年畅谈的梦,你是否还在以另一种方式靠近?这些问题,我并不会真的逐个去问。我只想让你知道,在距离你几百或几千公里外的地方,有一个人,在年关将至时,如此真切地想起了你,并且祝愿着你。
故人,这个词真好。它不单单指旧友,更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温润与妥帖。我们是彼此的故人,是对方人生传记中,某些重要章节的参与者和见证者。我们的情谊,早已不是漂浮在生活表面的热闹,而是沉在心底的、一块坚实的压舱石。它让我在漂泊时感到笃定,在喧闹中记得来路。
那么,在这新旧交替的关口,我不祝你飞黄腾达,不祝你万事胜意——那些话太满,太像烟花,璀璨却易散。我只想对你,我的故人,说几句最朴素的心语:愿你门前的雪有人扫,愿你深夜的灯有人留。愿你的身体,能扛住生活的重量;愿你的心头,常怀点滴的欢欣。愿你奔波时,有港湾可栖;愿你孤独时,有回忆可暖。愿我们即使久不相见,再见时,仍能一眼看穿彼此铠甲下的软肋,也懂得对方笑容里的风霜。
岁暖,是因有情谊在记忆里保温;情长,是信这份懂得能穿越山海流光。新年来了,春天就在不远处。让我们带着彼此的祝福,继续在这纷扰的人间,认真而柔软地生活下去吧。
你的老朋友
腊月廿九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