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那个闷热的暑假,我和老周在废弃的铁轨边捡到了一只后腿受伤的流浪狗。我们给它取名“道钉”,因为它总爱趴在锈迹斑斑的道钉上晒太阳。从那天起,放学后的铁轨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。老周话少,总是沉默地给道钉换药,我则负责喋喋不休地讲着学校里的各种无聊事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枕木上交错重叠,像是三个被铆在一起的零件。
道钉的腿好了以后,它成了我们放学路上最神气的跟班。我们并排走着,书包甩在身后,谈论着根本看不懂的漫画和遥不可及的将来。老周说他想当个火车司机,沿着铁轨开到天边去。我说那我就当个修铁轨的,他开坏了哪儿,我都能给他修好。那时我们以为,脚下的铁轨会一直延伸下去,就像我们以为会永远这样并肩走着。
小学毕业那年,城市改造,那段废弃的铁轨要被拆除了。最后一天,我们带着道钉去了那里。铁轨旁的野草长得比我们还高。我们都没说话,只是并排坐在冰凉的铁轨上,看着远处施工队的挖掘机像沉默的巨兽。道钉不安地在我们脚边转圈。老周忽然用石头在枕木上用力划了一道痕,我也划了一道。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,紧紧挨着。
后来,我们上了不同的中学,见面越来越少。道钉在一个秋天走丢了,我们再也没找到它。那段铁轨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,偶尔我会骑车经过,再也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痕迹。
去年春节,我在老街的拐角碰见了老周。他高了,也瘦了,但我们还是一眼认出了彼此。我们站在寒暄的人流里,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的陌生。沉默了一会,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不知道现在铁轨枕木还有没有我们划的那两道。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我们都笑了。那一刻,所有被时间冲散的感觉瞬间归位。我们从未真正分别,那段并肩的时光,早已像道钉一样,把我们牢牢地铆在了彼此的生命轨道上。它沉默地躺在岁月深处,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,承载着所有轰鸣而过的昨日列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