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像个勤快的老伙计,不等天黑透,就急慌慌地爬上了东边的山脊梁。清辉洒下来,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,筛了一地碎银。那光亮,不像太阳那般霸道,晒得人发慌;它是凉的,软的,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温柔,像母亲年轻时的手指,轻轻拂过你汗湿的额头。
我搬了把竹椅,坐在院子里。城里也有中秋,月饼堆在精致的铁盒里,灯光是那种雪亮的、没有阴影的白。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缺什么呢?大概就是缺了这阵风吧。故乡的风是有骨头的,它穿过田野,掠过池塘,裹着新翻的泥土气、晚稻将熟的甜腥气,最后才来到你跟前,凉津津地钻进领口。城里的风,总是被高楼裁得七零八落,失了连贯的气韵。
记忆里的灯火,便在这风中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。
最先亮起的,总是村口小卖部那盏昏黄的、十五瓦的白炽灯。光晕不大,刚刚够照亮玻璃柜台里几包“丰收”牌的,几版“大白兔”奶糖,还有用巨大玻璃罐子装着的、红红绿绿的糖球。那光是暖的,甚至有点油腻腻的,却像个忠实的路标,让每一个晚归的农人,远远望见了,心里就踏实下来。再往村里走,各家各户的灯火就错落地亮了。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光,张家是橘黄的,李家是白炽的,还有用煤油灯的,那光就更弱了,颤巍巍的,在窗纸上晕开一朵温柔的、跳动的橙花。
最热闹的,要数晒谷场上临时拉起的、那盏二百瓦的大灯泡。那是全村最亮的光源,像个小型的人造月亮,把光泼洒在光溜溜的晒谷场上。孩子们举着新得的纸灯笼,在光柱里疯跑,灯笼里的蜡烛头明明灭灭,映着一张张汗津津、红扑扑的脸。大人们则围坐在光影的边缘,摇着蒲扇,说着今年的收成,话着家常。那灯光下,人影被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空气里有新麦草的气味,有柚子皮的清苦香,还有隐约飘来的、哪家正在煎糖饼的甜香。一切声音,笑语、呼唤、犬吠、虫鸣,都被这暖融融的光包裹着,发酵成一种嗡嗡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。
而此刻,在我眼前的,只有这一轮清月。故乡的那些灯火呢?它们似乎都沉到记忆的深潭里去了,变成了一块块温润的、发光的卵石。我闭了眼,恍惚还能听见那灯光下的声浪,感觉到那光线照在皮肤上微暖的触感。它们没有熄灭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亮着——在我心里,温温地,存着。像母亲为你留着的一碗饭,焐在灶台的余烬里,你什么时候回去,它总还是温的。
月亮升高了,光华更盛,却也显得更高、更远了。四野俱寂,只有秋虫不知疲倦地唱着。晚风一阵紧似一阵,带着露水的潮气。我站起身,竹椅“吱呀”一声响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该回去了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轮满月,它静静地悬着,像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句号。而那记忆里温存的灯火,便是这清冷句子里,一个个暖人的、跳动着的逗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