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巷子最深处的风忽然停了。老槐树摇着叶子,沙沙地问:“看见了吗?今晚的月亮,像被谁舔过一样,瘦瘦的,光也毛毛的,不甜了。”是呀,昨晚它还圆滚滚地挂在天上,浑身裹着亮晶晶、甜丝丝的银糖霜,怎么一夜之间,就只剩下个清冷冷的壳子了呢?
这个消息,是影子们最先传开的。它们原本是月光最忠实的顾客,每晚都趴在窗台下、水缸边,把自己吃得胖胖的、黑黑的。可今晚,所有的影子都饿得扁扁的,淡得像水痕,在墙上窸窸窣窣地发着愁。墙角那只最老的黑猫,胡子抖了抖,绿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我听见了,昨儿后半夜,‘簌簌簌’的,像最轻的扫帚扫过天空。”
难道真是被偷了?谁会偷月光呢?我穿上软底鞋,推开吱呀的木门,想去问问每晚在河边浣纱的雾姑娘。河岸静悄悄的,雾姑娘不在,只有她留下的一缕薄纱,湿漉漉地搭在芦苇上。一滴露水从苇叶尖滚落,悄声说:“她去找了。她说,没有银糖霜,她的纱就纺不亮了,全是灰扑扑的。”
我沿着田埂走。稻田里,秧苗们都无精打采地垂着头。它们平时最爱在月光下比赛拔节,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。可现在,没有那层甜甜的滋润,它们连说悄悄话的力气都没了。一只萤火虫提着小灯飞过来,光也是暗暗的:“我瞧见一个影子,背着好大一个口袋,往西边的野林子去了,脚步轻得像飘。”
我的心咚咚跳起来,跟着萤火虫微弱的指引,走向那片黑黢黢的野林子。林子里的路,只有夜游的动物和迷路的风认得。蜘蛛网粘在脸上,凉凉的;树根绊着脚,软软的。越往里走,越安静,连虫鸣都听不见了。忽然,我闻到了一丝香气,清清凉凉的,像薄荷,又像碾碎了的星辰。
林子中央有片空地,月光在这里,竟然完好无损地流泻着,像一汪浅浅的、发光的泉。泉边蹲着一个小小的、发着微光的身影。它背对着我,正用一柄小小的、梧桐叶做的勺子,小心翼翼地从那汪“月光泉”里舀起最浓最醇的银糖霜,装进身边一个透明的、比云还软的大口袋里。每装一下,口袋就亮一分,而它身上柔和的光晕,也仿佛温暖一点。
“是你……偷了月光的糖霜?”我的声音很轻,怕惊碎了这一地的静谧。
那小身影吓了一跳,勺子“啪”地掉进“泉”里,溅起几点亮晶晶的糖屑。它转过身来。哦,它不是“偷”,它是一个“收集者”。它的眼睛像两颗融化了的琥珀,里面盛着怯生生的歉意。“我……我不是偷。”它的声音像风吹过铃兰花芯,“冬天要来了,北边的冰狐狸奶奶,她的洞穴太冷了,冷得连梦都会结冰。她需要最甜的月光,纺进她的毛线里,给小冰狐狸们织过冬的围巾。还有,南边林子去年被雷电烧伤的老橡树,伤口总也不好,需要月光糖霜敷一敷,才不会疼……夏天的月光太薄,秋天的刚好。我……我只收集一点点,够它们用就好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我看着它身边那只发光的口袋,那里面装的,不是私欲,是牵挂。我帮它捡起梧桐叶勺子,还给它。“那,月亮会不会疼?会不会生气?”
收集者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月亮不会疼的。它洒下糖霜,就是希望有人需要它,想念它。我只是个跑腿的,把甜送到觉得苦的地方去。你看——”它指了指天空,“我每天只收集一点点,月亮会慢慢瘦下去,变成弯弯的银钩。等它送完了这一季的甜,就会休息一下,然后再慢慢把自己喂胖。大家看着它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才会懂得想念,懂得盼望呀。”
我抬头,透过林梢看那弯瘦月。忽然觉得,它清辉依旧,只是换了一种温柔。那不再是铺张的甜,而是含蓄的、等待回甘的慰藉。
收集者扛起发光的口袋,对我挥挥手,身影慢慢淡进林子的光影里,不见了。我独自走回家,脚步轻快。老槐树还在沙沙响,我拍拍它粗糙的皮:“别担心啦,月光的糖霜,是去了更需要甜的地方。等到该团圆的时候,偷糖霜的家伙,会把它加倍还回来的。”
窗台下,我的影子似乎听到了,它努力地、慢慢地,把自己吃得比刚才浓了一点。我知道,那可能是很远很远地方,一只小冰狐狸,围上了暖和的围巾;或者是一棵老树,在梦里,甜甜地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