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访人:李响,文学院大三学生
采访对象:陈默,同班同学,大一结束时从文学院转到计算机学院
李响推开咖啡馆的门,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陈默。他面前摊着一本《算法导论》,屏幕上跑着代码,和去年那个总在图书馆捧读《百年孤独》的男生判若两人。
“难得啊,陈大学霸还能抽空接见我们这些文科遗民。”李响坐下,点了杯美式。
陈默合上电脑,笑了笑:“少来这套。上周我还去听了张教授的现代诗歌讲座呢。”
话题自然滑向两年前。大一期末,陈默突然说要转专业。文学院的室友们都说他疯了——他当时的古代文学史拿了全院最高分,教授私下表示想收他做弟子。
“其实没什么戏剧性,”陈默搅动着咖啡,“就是有天深夜,我在写庄子‘无用之用’的论文,突然特别想弄明白宿舍楼断电的原理。跑到阳台上看配电箱,黑乎乎的盒子连着无数根线,像棵倒长的树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我对文字构建的世界太熟悉了,反而对眼前这个物理世界一无所知。”
转专业的考试在暑假。那个七月,陈默白天在理科楼自习室啃微积分和C语言,晚上回宿舍继续读没写完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他说那是种奇妙的分裂感:“上午还在算极限,下午就沉浸在普鲁斯特的茶杯里。有次解题卡壳,脑子里突然冒出‘忽如一夜春风来’,想着这要是递归函数该多好。”
李响记得送别会那天,陈默喝多了,背了整段《滕王阁序》。有人问后不后悔,他说:“不是放弃什么,是多要了一样东西。”
转到计算机学院后,陈默的日常变成了早八点的实验课和深夜的代码。有次在机房碰见,他正为一段程序抓耳挠腮。“比读德里达难,”他苦笑,“文字可以有多重解读,但代码错了就是错了。”
但文科底子常在不经意间冒出来。他给变量取名喜欢用《山海经》里的神兽,写注释时会引用古诗。有次小组合作开发古诗词学习APP,他坚持要把吟诵节奏的算法做得更细腻。“不能只是平仄匹配,”他说,“得有点‘大漠孤烟直’那种画面感。”
“现在回头看,会觉得当初选错了吗?”李响问。
陈默想了想:“更像是平行宇宙吧。如果没转专业,我可能正在准备比较文学的研考,为某个理论流派绞尽脑汁。现在呢,我在琢磨机器学习怎么分析《红楼梦》的叙事结构。两条路在某个地方其实交汇了。”
他提到最近在做的项目——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分析民国日记的情感倾向。“技术是骨架,人文是血肉。最打动我的永远是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温度,但我想知道这温度能不能被测量、被理解。”
咖啡馆的灯光渐暖。陈默看了眼表,说要回去调试模型。“下次聊,我可能又能背《逍遥游》了。”
李响独自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银杏正黄,几个新生抱着书走过,笑声清脆。他想起陈默转专业前夜说的话:“象牙塔不是只有一座塔,它是一片森林。有人沿着小径深入,有人偏要横穿树林。重要的不是站在哪里,而是你从自己的位置上,看见了什么样的风景。”
杯底的咖啡渍像幅地图。李响忽然觉得,所谓选择,可能不是选哪条路,而是决定以何种姿态走路。陈默把文理走成了环线,而自己这条看似笔直的路,或许也该允许它有几分野生的岔道。他收拾东西起身,推门时风铃轻响——这声音既像结束,也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