翅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硬硬的痂,飞起来的时候,左边身子还有点使不上劲,歪歪扭扭的。但我总算能比较稳当地落在小区那棵老槐树的第三根枝杈上了——那是我昨天看中的“新家”,比低矮的灌木丛安全,又比光秃秃的电线杆舒服。
清晨的露水还没干,我用喙仔细地梳理着羽毛,把昨天沾上的泥点和草屑一点点弄干净。当麻雀这六天,我学会了以前从没在意过的事:每一片羽毛都要整理好,不然飞起来会漏风;喝水的时侯要特别小心,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口灌,得一下一下地啄;还有,永远要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,汽车声、脚步声、甚至其他鸟儿不寻常的叫声,都可能是危险的信号。
今天的早餐是在幼儿园后面的草坪上解决的。几个早来的小朋友把面包屑掉了一地,我趁他们不注意,飞快地冲下去啄了几口。真甜啊,是豆沙馅的。想起以前妈妈总说我吃面包挑食,现在觉得每一粒碎屑都是美味。正吃着,一只羽毛油亮的雀“呼”地落在我旁边,它是我这几天认识的,我叫它“花脖子”。它冲我急促地叫了几声,意思是“快吃,保安来了!”我们赶紧扑棱着翅膀飞回树上。
中午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,我和花脖子还有另外两三只麻雀挤在暖气管子突出的平台上打盹。这是我变成麻雀后第一次感到有点“悠闲”的时刻。眯着眼,能看到我以前家的阳台。妈妈正在晾衣服,那件蓝色的校服衬衫是我的,她抖了抖,挂了上去。爸爸坐在藤椅上看报纸。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,赶紧把头埋进翅膀里。不想这些,我告诉自己,现在我是一只麻雀,想这些会让我飞不动的。
下午发生了件惊险的事。我和花脖子在找筑巢用的干草时,一只黑白花纹的大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,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。我浑身的毛都炸开了,心脏快从小小的胸膛里跳出来。花脖子尖叫一声“散开!”,我们立刻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猛飞。我拼命扇着受伤的翅膀,能听见猫爪刮过树皮的声音就在身后。不知道拐了几个弯,躲进一排密密的冬青丛里,我才敢停下来,喘得胸口发疼。好久好久,直到确认那只猫真的走了,我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黄昏时,我又遇到了花脖子,我们互相用脑袋碰了碰,算是劫后余生的问候。它分了我一条在花园水管边找到的肥虫子,虽然看着有点恶心,但我还是吃下去了。生存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飞回了老槐树。用嘴和爪子把几根好不容易找来的软草和羽毛塞进树杈的缝隙里,一个简陋的小窝总算有了点样子。今晚应该不会太冷了。
第六天就要过去了。月亮升起来,清清冷冷的。我看着远处楼房里亮起的、一格一格温暖的灯光,那里曾经有一格是属于我的。但现在,我蹲在我自己一点点搭起来的草窝里,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。当一只麻雀,很累,很怕,要为一粒米、一滴水、一个安全过夜的地方用尽全力。但好像,也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我小小的身体里生长着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把脑袋往翅膀深处缩了缩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,第七天,还得继续找吃的,还得躲开那只猫,还得把这个窝弄得更结实些。先睡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