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,学会了让雨落下,让风吹拂,让太阳升起又落下。后来,它开始感到一种新的、轻轻的躁动,像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拱动。于是,世界决定让一样新东西开始学步。这样东西,叫做“岁月”。
岁月最初的样子,是圆滚滚的,像一颗发着柔光的露珠,在清晨的草叶上滚动。它不知道该去哪里,也不知道该怎么走。时间(它是岁月的哥哥,已经跑得很快了)对它喊:“像我一样,唰地一下跑直线,从这头到那头!”可是岁月一尝试快跑,就晕头转向,滚得满身泥泞,把晨曦和黄昏混在了一起,搞得刚开的花瞬间凋谢,刚出生的孩子忽然长出了胡子。世界看了,轻轻摇头:“不对,不对。岁月,你不能只是跑。”
历史(它是岁月的姐姐,喜欢蹲在角落里记录)捧着厚厚的石板,严肃地说:“你应该像我,沿着一条既定的路,一步一个脚印,刻下清晰的标记。”岁月努力想走出笔直的、深刻的轨迹,可它太软了,脚步轻得留不下任何凹痕,反而被一粒沙、一片落叶的偶然落下,带偏了方向。它很沮丧,光芒都暗淡了些。
世界想了想,把岁月带到一条河边。“你看水怎么走。”
河水哗啦啦,唱着歌,绕着弯。它撞上石头,就溅起水花;遇见洼地,就积成水潭;路过花丛,就慢下步子带走香气。它不总是向前,有时回旋,有时分流,但始终在流淌。
岁月似乎有点明白了。它不再试图奔跑或刻印,而是学着水的样子,开始它稚嫩的学步。
它的第一步,迈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拂过婴儿的脸颊。那婴儿在梦中笑了,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关于甜的梦。岁月的脚步走过森林,它没有催树木快快长,只是让年轮悄悄画圈,一圈是丰沛的雨水,一圈是干渴的喘息,还有一圈,记录了一只啄木鸟辛勤的叩问。它走过山谷,脚步深深浅浅,深的地方,沉积成了古老的化石;浅的地方,刚刚够一丛野草扎根。
它学会了拐弯。在老人的皱纹里,它拐了许多温柔的弯,把故事和夕阳都留在那些沟壑里。在城市的拐角,它犹豫了一下,于是那个拐角,后来有了老字号的点心铺和飘了几十年的香味。
它的步子时快时慢。和孩子们嬉戏时,它快得像一阵旋风,裹着风筝和欢笑,眨眼就掠过了一大片晴空。陪伴孤独的守夜人时,它又慢得像滴落的烛泪,每一秒都凝固着暖黄的光和悠长的呼吸。它甚至学会了偶尔跳步——在恋人第一次对视的瞬间,它调皮地一跃,让那一秒长得像整个春天;而在某些艰难的时刻,它又轻轻一个趔趄,让苦难的刺痛,不至于长得无法忍受。
世界看着学步的岁月,满意地笑了。它发现,岁月走过的路,变成了一条奇妙的光带。这光带不是直线,而是蜿蜒的河,是盘旋的藤。上面闪烁着光的斑点:那是重要的时刻,幸福的、悲伤的、勇敢的……它们并不均匀分布,有些地方密密麻麻,像夏夜的星空;有些地方稀疏疏疏,像冬晨的寒星。连接这些光点的,是那些看似平常的、灰蒙蒙的步履,是默默无闻的清晨,是独自吃饭的午后,是无数个“什么也没发生”的日子。正是这些寻常步履,垫起了那些闪光的瞬间。
岁月还在摇摇晃晃地走着。它有时会被一块名叫“战争”或“灾难”的巨石绊倒,疼得发出低沉的呜咽,让整个世界都阴雨绵绵。但它爬起身,继续走,学着用之后的步伐,去绕开,或去慢慢磨平那坚硬的棱角。有时,它会踏入名为“爱”与“创造”的芳草地,脚步变得轻盈欢快,洒下一路蓬勃生长的气息。
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,它让岁月开始学步。于是,万物不再只是存在,而是开始经历。有了皱纹,有了成长,有了记忆,也有了期待。这条学步的轨迹,我们称之为“生活”。而世界,只是温柔地注视着,看这稚拙的步履,如何最终走出,一条无比漫长、又独一无二的,光的河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