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
闹钟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响起。窗外天还蒙蒙亮,我躺在床上,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胸膛。今天,是我站上讲台,真正给学生们上第一堂课的日子。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教案,在手里翻来覆去,纸张边角都有些卷了。我对着镜子,把“同学们好”这句话练习了不下二十遍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既亲切又有力,但总觉得自己像个在后台背词的蹩脚演员。
教室门推开的一刹那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过来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微微发烫,手心也沁出了汗。原先设计好的精彩开场白,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有点干巴的“我们开始上课”。翻开课本的手指,甚至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讲的是朱自清先生的《背影》。按照教案,我该先介绍作者,再梳理结构,最后分析父亲攀爬月台那个经典细节。可当我真的开始讲,却发现计划全乱了。我太想把准备好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塞给他们,语速不自觉越来越快,像在赶一趟即将离站的火车。讲到“父亲戴着黑布小帽,穿着黑布大马褂,深青布棉袍”那段描写时,我抛出了准备好的问题:“这里的外貌描写,体现了父亲怎样的特点?”教室里一片安静,有几个学生低下头,躲避着我的目光。那瞬间的沉默,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我慌了,忙不迭自己把“朴素、沉重、劳碌”几个词报了出来,草草贴上了标签,然后急匆匆进入下一段。
这种“赶路”的状态,一直持续到离下课还有十分钟。我提前讲完了所有内容,剩下的时间忽然成了空白。我站在讲台上,有点手足无措,只好让学生们“自己再看看课文”。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翻书声和窃窃私语,我则像个局外人,望着窗外发呆,心里空落落的,只剩下一个念头:糟糕,我搞砸了。
下午,我坐在指导老师李老师的办公桌旁,手里攥着记得密密麻麻的听课记录。李老师没直接评价我的课好坏,她只是问我:“你觉得,今天学生真正记住的,会是什么?”我答不上来。她接着说:“我观察到一个细节,你讲父亲买橘子那段时,第三排靠窗那个男生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了。你当时在总结‘父爱深沉’,可能没看见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我心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我忽然明白了那阵沉默和最后十分钟空白的分量。我太专注于完成“教学表演”,却忘了讲台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我把《背影》拆解成了字词、段落、手法,却忘了问他们,是否也曾在某个瞬间,瞥见过自己父母类似的身影。我把一篇温热的情感文本,冻成了一块需要解剖的冰冷标本。
晚上,我在台灯下重写教学反思。我不再罗列什么“语速过快”“时间把握不当”的技术性失误。我写下了那个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男生。我写下了我为什么不敢在沉默里多等一会儿,为什么害怕那些没有预设答案的生成。我把明天要讲的段落,重新设计了一个问题:“请你找出文中最让你心里动了一下的一个动作或一句话,并说说为什么。”我不需要他们复述我的分析,我只想听听他们的声音。
合上日记本,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。第一堂课,像一面有些晃眼的镜子,照出了我的生涩、慌乱与自以为是。但我知道,明天,我会带着这面镜子给我的提醒,再次走上讲台。讲台之下,才是我真正要学习和书写的课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