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蝉鸣黏在窗框上时,我和老陈总在小区榕树下对弈。他是退休的数学老师,我是逃暑假作业的高中生。棋盘一摊,就是两军对垒。
我们下的不是棋,是算路。他擅长布局,步步为营,像解几何题般严谨;我热衷奇袭,剑走偏锋,爱把棋局搅成乱麻。他捏着棋子沉吟:“你这是野路子。”我咧嘴一笑:“能赢就是好路子。”赢棋时,他推推眼镜说“后生可畏”,输棋时却盯着棋盘反复复盘,像在验算错题。
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,是中考前那局。我连输三盘,急躁得把棋子拍得啪啪响。他忽然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输吗?你只想吃我的子,忘了自己的阵脚。”
后来我明白,老陈说的不是棋。
高中开学后,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月考卷子发下来,鲜红的分数像棋盘上被围剿的大龙。深夜刷题时,眼前总浮起老陈落子的手势——稳、准、狠。我忽然懂了:真正的对手从不站在棋盘对面,他住在你心里。你既要攻破他的堡垒,更要守住自己的城池。
高二那年秋天,老陈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。再去下棋时,他常捏着棋子发呆。“该你了。”我轻声提醒。他恍惚地笑:“年纪大,算不过你了。”可某天雨后,他忽然清晰地落下一子,堵死了我整条大龙。那一刻,他眼里闪过久违的锐光,像熄灭前的火星最后跳了一下。
榕树叶子黄了又绿。我再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——他教我赢,更教我输;他逼我亮剑,也让我学会低头。如今我依然会独自摆棋,在沉默的棋盘上看见两个影子:一个少年锋芒毕露地冲锋,一个老人从容不迫地拆招。他们隔着楚河汉界对视,像两棵根系纠缠的树,在厮杀中长成了彼此的形状。
原来“棋逢对手”是幸事,“狭路相逢”是常态。而人生最深的棋局,是你终于看清:那个让你咬牙切齿的对手,早已成为你骨骼里沉默的支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