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总爱倚着老屋的木窗发呆。秋风扫过院角的梧桐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翻一卷残破的旧书。这时,不知从哪户人家的窗缝里,漏出一段笛声来——断断续续的,调子陌生又熟悉,像一根生锈的针,突然扎进记忆的皱褶里。
我想起小时候的秋天,祖父总坐在门槛上吹笛。他的笛子是自制的,竹节泛着油亮的光。他吹的曲子没有名字,调子也简单,但每个音都沾着泥土味,混着稻香和炊烟,能飘到后山去。我常蹲在一旁听,觉得那声音像一条透明的带子,把黄昏的天空和安静的田野松松地系在一起。后来祖父老了,笛子挂在土墙上,渐渐落满灰尘。再后来,他走了,笛声也跟着走了。
这些年,我在陌生的城市里穿梭,耳边塞满机械的轰鸣和电子音的碎片。偶尔在公园听见有人吹流行歌,技巧娴熟,却总觉得少了什么。直到这个傍晚,邻家的笛声隔着墙飘来,不成调,甚至有些生涩,却让我猛地站直了身子——那吹笛的人,大概也是个初学者吧?可偏偏是那几个颤抖的音,像一把钝钥匙,突然拧开了我心里那扇锈住的门。
原来,旧笛从来不在墙上。它活在每一个忽然安静的瞬间,活在秋风路过耳畔的弧度里。笛声会断,竹管会裂,但有些东西是磨不掉的。就像此刻,我把这零散的笛声收进耳朵里,它便成了一支笔,让我在渐浓的夜色中,默默为这个秋天、为所有走散的黄昏,写一篇没有文字的白赋。
窗外,笛声停了。梧桐叶还在响。我忽然觉得,那沙沙声,也是另一种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