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上初中那会儿,我最烦的人是我爸。烦他什么呢?烦他总是在我正玩得高兴时,冷不丁来一句:“作业写完了吗?”烦他周末想睡个懒觉,他却七点就敲门喊我起来背英语。更烦他一看到我拿着手机,眉头就皱成个“川”字,好像我手里拿的不是手机,是个定时。那段时间,我觉得他简直是我通往“自由快乐”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。我们之间的对话,常常以我的沉默和他的叹气结束,空气里都结着冰碴子。
转机出现在初二的那个秋末。那天放学后,我跟几个同学在球场打到天擦黑才意犹未尽地回家。一推门,就感觉气氛不对——饭桌是空的,厨房冷锅冷灶。我妈在卧室里,对我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小声说:“你爸胃病犯了,疼得厉害,刚吃了药躺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,蹑手蹑脚走到他们卧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我看见我爸侧躺着,蜷着身子,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,此刻弯得像一张拉满了却快要断了的弓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几根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特别扎眼。就在那一瞬间,我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,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我没进去打扰他,悄悄退回自己房间。坐在书桌前,第一次没有因为“没人管我”而窃喜,心里反而堵得慌。我盯着墙上的全家福,那是前年旅游时拍的,照片里的我爸笑出一口白牙,一手搂着我妈,一手用力搂着我的肩膀,而我那时正别扭地想挣开。我忽然想起很多以前没在意的事:他每天六点起床,给我做早餐,其实他自己经常随便对付两口就赶去上班;他总问我作业,可他自己工作上的烦心事,却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;他限制我玩手机,自己却为了查资料、处理工作,眼镜度数一年比一年深……
那天晚上,我主动热了粥,端到床头。我爸显然很意外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我说:“爸,你别动,趁热喝点。”他接过碗的时候,手指有点抖,低着头,喝得很慢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儿子长大了。”灯光下,他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,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。我喉咙发紧,什么也说不出,只是突然觉得,我以前心里对他的所有“烦”,都变得轻飘飘的,没有分量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试着用他的眼睛去看事情。放学路上,我会想,他是不是刚结束一场累人的会议,正挤在回家的地铁上;当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时,会想他是不是正在为某个项目焦头烂额。我再看到他揉太阳穴,不会再觉得无关紧要,而是会默默给他杯子里添上热水。当他再问我“作业写完了吗”,我不会再烦躁地顶嘴,而是会心平气和地说“还剩一点,马上就好”。我发现,当我先在心里替他想想,他说的话、做的事,就不再是冰冷的命令和管束,那里面藏着的,是一个笨拙的父亲全部的爱与担忧。
上个周末,他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,看了很久。我走过去,发现他是在反复看一段教做糖醋排骨的视频。我随口说:“这有什么难的,网上教程多的是。”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你妈说你爱吃这个,我总做不好那个味儿,想学学。”我鼻子一酸,假装咳嗽转过身。糖醋排骨,是我很久以前随口提过的一句喜欢。
原来,将心比心,换来的不光是理解,更是看见。看见那份沉默的付出,看见那严厉背后的手足无措,看见那座名为“父亲”的山,内里是怎样的柔软与滚烫。心与心之间,本没有真正的铜墙铁壁,需要的,不过是一个转身,一次凝视,一点把自己放在对方位置上的、笨拙而真诚的猜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