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的毕业典礼,就在下个周末。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早就换上了“我们毕业了”几个彩色大字,粉笔灰的味道混着六月的热风,有点呛人,又有点让人鼻子发酸。大家表面上还是打打闹闹,可谁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从指缝里溜走,抓也抓不住。
真正让我觉出分别滋味的,是前天下午的大扫除。按老规矩,毕业前我们要把教室彻底打扫干净,留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。我被分到整理图书角——那个堆满了我们捐的旧书、偶尔还能翻出半块橡皮的角落。
我蹲在那儿,漫不经心地掸着灰,把东倒西歪的书一本本扶正。手指划过一本没了封皮的《草房子》,忽然停住了。书页的侧边,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三个小字,是我的名字,字迹歪扭,一看就是一年级刚学写字时的手笔。我愣了一下,轻轻翻开。里面夹着一片早就干枯发黄的银杏叶,叶脉脆得像一碰就碎的梦。我记起来了,那是二年级秋天,同桌小昊从操场边捡来送给我的,当时我们还为这片叶子到底像扇子还是像裙子争了半天。
接着,我又看到一本卷了边的《世界未解之谜》,那是五年级时全班传阅最火的书,一下课大家就围在一起争论外星人到底存不存在,争得面红耳赤。书里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草稿纸,背面画着一个丑丑的卡通小人,旁边写着“大”,一看就是死党阿杰的杰作。我当时还气得追着他打,现在看着,却忍不住想笑。
我一本一本地翻着,像是在翻动我们六年的时光。那本被水泡过、晾干后变得皱巴巴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是三年级时我不小心打翻水杯的“罪证”;那套缺了一本的《哈利·波特》,是大家凑钱买的,说好毕业前一起看完,结果到现在还缺着那一本……每一本书,都不再只是书,它们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时光胶囊,封存着吵过的架、传过的小纸条、课堂上的窃窃私语、运动会上的呐喊、考砸后互相打气的誓言。
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,像金色的细沙。我蹲在越来越整齐的书堆旁,鼻头一阵阵发紧,眼眶热得厉害。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懵懂,想起每次调换座位时的小小期待,想起为了一道数学题争得不可开交,也想起谁生病没来时,大家那份空落落的感觉。六年,原来这么长,长到可以塞满整整一个图书角;又这么短,短到似乎一个下午就能整理完毕。
就在眼泪快要滚出来的那一刻,教室门被“砰”地推开,阿杰抱着一堆破旧的扫帚进来,咋咋呼呼地喊:“喂,你对着书发什么呆呢?快来帮忙!我发现讲台底下还有个陈年‘宝贝’!”他说的“宝贝”,多半是不知道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粉笔头。同学们都笑了起来,有人开始起哄。
我慌忙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汹涌的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挂上了和他们一样的、没心没肺的笑。“来了来了!”我大声应着,把手里那本写着名字的《草房子》轻轻插回书架最整齐的那一排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时光这个神奇的家伙,它把我们最珍贵的眼泪,偷偷藏在了这些不会说话的旧书里,藏在了那片干枯的银杏叶里,藏在了每一道模糊的铅笔印和随手的涂鸦里。它不让我们在离别的时候哭哭啼啼,它把这些潮湿的、柔软的记忆都打包好,藏进这些平常的角落。然后,它推着我们,让我们在笑闹声中,继续向前走。
黑板上的倒计时又撕掉了一页。我知道,当最后一天我们锁上教室门离开时,我大概不会哭了。因为我们的眼泪,早就被时光藏好了,藏在这个阳光弥漫的下午,藏在这个灰尘飞舞的图书角,藏得好好的,谁也偷不走。等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,当某个人再次翻开这些书,我们的童年,便会带着当年的气息,又一次鲜活地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