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气一动,身子骨里那些蛰伏的、僵硬的,便都跟着松动了。先是风,不再是那种刮脸的刀子风,变得潮润润、软乎乎的,像一块浸湿了的绸子,不经意地拂过你的脸。你便知道,是时候了。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根的清甜,一丝丝从地底下钻出来,那是大地睡醒后,呵出的第一口暖气。枝头那些深褐色的疙瘩,仿佛一夜之间就胀大了些,鼓鼓的,亮亮的,裹着一层油光,里头像是藏了满得要溢出来的绿。这便是“发”的端倪,是生命在黑暗里攒足了劲,预备着那一声轻微的“噗”的破裂。
这“发”是静默的,却又是磅礴的。你去看那向阳的坡上,枯黄的草皮下,已冒出针尖似的、鹅黄的草芽,星星点点,怯生生的,却连成了一片茸茸的暖意。河水也“发”了,解了冻,活泛起来,水色是那种沉静的鸭头绿,映着刚洗过似的蓝天,水流声不再是冬天的闷响,而是有了清脆的、欢快的调子,载着碎裂的冰凌,叮叮咚咚地往下游跑。最耐不住性子的,是那些性急的花。山桃的枝条上,已爆出密密的、胭脂色的花苞,有些性子烈的,已然绽开几瓣,薄如蝉翼,在尚带寒意的空气里微微地颤,像少女初醒时,那一声带着呵欠的轻笑。这便是“暖意融春”了——暖意不是火炉烤出来的,是这天地间万物一齐“发”出来的生气,丝丝缕缕,交融在一起,把整个季节都融得柔软、透亮。
盛绽季光
若说“发”是序曲,那“盛绽”便是华章了。这时的光景,便不能只用眼睛看,须得调动全身的官能去“盛接”。那光,不再是冬日里苍白无力的斜照,而是明晃晃、金灿灿的,有了分量和温度,瀑布似的倾泻下来,泼在刚刚舒展开的嫩叶上,叶子便透明了,脉络清晰得像婴儿的手掌。光在花间跳跃,玉兰是擎着一盏盏羊脂玉的酒杯,海棠是铺开了一树树绯红的轻云,连翘则是泼辣辣地洒出一道道耀眼的金瀑。这光是流动的,是有香气的。你站在一株盛开的丁香树下,那浓得化不开的甜香,仿佛也有了颜色,是那种淡紫的、氤氲的,被阳光一蒸,便团团地将你裹住,熏得人有些微醺的醉意。
这“盛绽”是热闹的,却又是各自庄严的。每一朵花都开得极认真,极用力,仿佛知道这季光的珍贵,要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梦,毫无保留地摊在太阳底下。花瓣的每一丝纹理都舒张到极致,颜色饱满得快要滴下来。蜜蜂的嗡鸣不再是噪音,而是这盛大交响乐里不可或缺的低音弦乐,它们胖乎乎的身子钻进花心,出来时两腿便沾满了金黄的花粉,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慷慨的馈赠与交换。风过处,落英如雪,但那不是哀愁,是一种繁华到了顶点的、酣畅淋漓的挥洒。你走在这样的季光里,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,怕惊扰了这场天地间最盛大的演出。心里头是满的,被这无边的光、色、香塞得满满当当,却又空灵灵的,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缕光,融在这片“盛绽”的汪洋里了。这便是“自然物语”了,无需一字一句,这绽放的每一刻,都在诉说着生命最本真、最热烈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