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吊扇吱呀转着,粉笔灰在六月的阳光里浮沉。黑板上倒计时终于归零,“决战高考”四个字被擦得只剩淡淡印痕。我捏着准考证坐在靠窗位置,手心微微出汗。那是2014年6月8日下午,英语试卷刚发下来,作文题静静躺在最后一页。
题目要求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。我愣了几秒,笔尖在稿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。十年啊,那时候我该是什么模样?或许成了穿梭写字楼的白领,或许还在某个实验室里折腾瓶瓶罐罐,又或许正背着包走在异国的街道上。但那一刻,所有未来都坍缩成眼前这横竖撇捺。我深吸一口气,写下“Dear Future Me”。
写梦想时特别用力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我说你要成为厉害的大人,要去海边城市生活,要养一只大金毛。写担忧时笔迹就虚了,问自己是否还喜欢读诗,是否还敢在暴雨里骑车狂奔。监考老师踱步的脚步声,隔壁教室隐约传来的咳嗽声,还有窗外梧桐树上突然响起的蝉鸣,都搅进那短短一百二十个单词里。最后一句我写:“Don’t let me down.”
铃响交卷,青春被装订进档案袋。后来我真的去了有海的城市读书,金毛养在了朋友圈里,而暴雨天总记得带伞。那封寄往未来的信其实从未抵达——它被锁在评分数据库的某个角落,或许早已化成电子尘埃。可当年握笔时那种灼热的真诚,至今戳在脊梁上。2014年的我们,在试卷上郑重其事地预言人生,像在荒原上埋下时间胶囊。后来荒原长出大厦,我们提着公文包匆匆路过,却总在某个加班的深夜突然想起:曾有一场考试,允许我们用稚嫩的英文,给整个未来按下“发送”键。
十年后的今天,我依然写不好“achievement”的拼写。但那年考场上,我确曾以青春为墨,在答题卡上,一笔一画地签收过整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