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边缘刚刚染上一圈儿淡淡的锈黄,像被秋日午后温吞的阳光不小心烫了一下。空气里浮动着新印刷纸张的油墨味,混着一点暑假里积攒的、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燥热尘埃,被穿堂而过的凉风一搅,就成了专属于这个日子的、有点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气息。我攥着书包带,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长长影子里,忽然觉得,这不像结束假期后的“返回”,倒像是站上了一页崭新稿纸的天头,即将落下第一行字迹的手,既有饱满的期许,又带着一丝郑重的微颤。
教室还是那间教室,桌椅摆向却似乎微妙地不同了。同桌的头发剪短了些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是成熟还是拘谨的东西。我们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,那份漫长的假期里滋生的些微隔膜,就在七嘴八舌分享见闻的声浪里融化开。课表是新的,墨迹清晰得有些肃穆;封皮挺括的新课本,散发出一种等待被征服的、好闻的植物纤维的味道。指尖抚过光滑的封面,像是叩响一扇未知领域的门扉。这感觉奇异极了,仿佛我们既是旧航道上熟悉的旅人,又成了探索新大陆的哥伦布。老师走上讲台,没有立刻翻开教案,目光缓缓拂过每一张脸,那眼神像是清点着归巢的雁,又像在辨认新抽的枝条。她说:“我们开始吧。”四个字,平平常常,却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拧动了整个季节的发条。
于是,一切细微的声响都汇成了序章的背景音。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,不再是单调的噪音,而成了搭建知识骨架的清晰节拍;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是思绪在林间穿行的足音;甚至窗外那迟迟未熄的蝉鸣,也成了对夏日狂欢最后的、倔强的告别,衬得室内的沉静越发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。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迟疑地悬停片刻,终于落下,划出今天第一道工整的墨线。这感觉,不像被动的记录,更像一名水手,在属于自己的航海日志上,庄重地记下启航的经纬与风向。这一行字,或许将引向一次完美的论证,或许将解开一道困扰已久的难题,又或许,它仅仅是一个诚恳的开始,如同种子落入泥土,不问晴雨,只管生长。
放学时,夕阳正把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的锦缎。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,那些亮着灯的窗口,像一只只逐渐睁开的、清澈的眼睛。肩上的书包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书本,更像装进了一整个有待书写的秋天。风更凉了,贴着脖颈滑过,带着清澈的寒意。我知道,当明天、后天、无数个日子接踵而来,疲倦与枯燥或许会像藤蔓一样悄悄攀附,但此刻,在这秋日序章的第一行,心中充盈的,只有笔已备好、纸已铺开的纯净的渴望。路还长,故事才刚刚起笔。而我,正站在起点,落墨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