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淌下来的时候,总带着一股清冷的药香。人们都说,那是广寒宫里的桂树开了花。只有姮娥自己知道,那不是桂香,是她怀里那枚不死药,经年累月,渗进又挥发出来的、一缕洗不掉的孤寒。
她记得那日的鼎炉,火光映着丈夫后羿焦虑而期盼的脸。西王母赐下的灵药,两人分食,可得长生;一人独吞,便能飞升。长生,是英雄与他的妻子在人间的永恒相伴;飞升,却是一个未知的、剥离了烟火气的永恒。姮娥看着丈夫日渐被世俗琐事与英雄暮气缠绕的眉宇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静的恐慌——她惧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这瑰伟爱情在无尽岁月里必然的磨损与平淡。她要的圆满,不是长相厮守,而是永远停在最圆满的刹那。
于是,在那个后羿外出的夜晚,她取出了药。玉杵臼的微光映着她决绝的侧脸。吞药的刹那,没有霞光万道,只觉得身子一轻,像褪下了一层沉重的、名为“人间”的茧。她开始上升,裙裾拂过灶台,拂过窗棂,拂过庭院里那棵他亲手为她栽下的桂树幼苗。大地飞速下沉,村庄缩成棋盘,山河淡成水墨。风声在耳畔呼啸,却盖不过胸腔里那颗心越来越清晰的跳动声:咚,咚,咚,每一下都敲打着无边的寂静。
她飞向的,并非玉宇琼楼,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“空”。碧海青天,无非是一座更浩瀚的牢笼。吴刚斫桂,斧起树合,是徒劳的重复;玉兔捣药,杵起杵落,是无声的循环。这里的一切都永恒,也因此失去了一切意义。她得到了永驻的容颜,却失去了映照那容颜的、爱人眼里的星光;她避开了人间的生老病死,却迎来了比死亡更恒久的清冷与悔憾。所谓云渊,是望*的云层,也是探不到底的、寂寞的深渊。
从此,每一个人间团圆的夜晚,都是她刑罚的顶点。万家灯火透不上来,笑语喧哗传不上来,只有纯粹的、巨大的圆月,像一只苍白的眼睛,凝视着她也凝视着人间。她或许会想起那个鼎炉,想起那双温暖的手。倘若当时一同服下,在漫长的人世里,爱情或许真会被磨成灰烬;但至少,那份温暖可以真实地握在手里,而不是像现在,怀抱着一整个宇宙的寒凉,去怀念指尖曾有过的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。
素娥窃的不是药,是一个关于“完美永恒”的虚妄执念。她以背叛温暖为代价,换取了冰晶般剔透不朽的孤寂。那轮明月,便是高悬于所有人心头的一则警示:贪图超越人间的圆满,往往意味着坠入比人间更深邃的孤单。那云渊之下,碧海年年,夜夜心伤,潮汐涨落间,尽是无人能解的、清辉似的悔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