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什么时候起,就知道秋天真的深了呢?不是日历上的节气,也不是陡然添上的薄衫,是那阵风。一阵凉沁沁的、带着露水气的风,悄没声地穿过巷子,忽然地,就把那一缕魂,送到了你的鼻尖。不是浓香,不是艳香,是清的,甜的,幽幽的,像一句含着体温的耳语,你刚一凝神,它又飘远了。你站定了,四下里寻,满眼还是深深浅浅的绿,或已染了些焦黄的边。寻着了,寻着了!在那浓绿的叶腋间,藏着,攒着,一簇簇的,小米粒似的,金黄的,赭黄的小点儿。那样细碎,那样谦卑,简直不像是花,倒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金粟。
这便是桂了。人们总说“金秋”,这“金”字,怕是有它的一份功劳。它的金,不是白日头那种晃眼的金,也不是丰收稻浪那种沉甸甸的金。它是月色浸过的,露水洗过的,一种内敛的、温润的金光。白日里,它隐在叶间,几乎要被忽略;到了夜晚,尤其是月好的晚上,那香气便仿佛得了号令,愈发地清冽起来,一阵一阵,将月光也浸得香了,凉丝丝的甜,能一直渗到人的梦里去。古人真是妙,不说“桂花香”,偏说“天香云外飘”。这“天香”二字,真真给了它一个魂魄。它不是人间烟火里煨出来的暖香,它是从高高的、清寂的月亮上筛下来的,带着仙家的凉意与高渺。
我总觉着,桂是秋的魂。春日太喧,百花争着比颜色,比姿态,热闹是热闹,总嫌有些浮躁。夏日太烈,那香气,如栀子,如玉兰,都是泼辣辣的一团,迎面撞来,不容你喘息。冬日又太寂,偶有寒梅,香是香的,却是一缕孤峭的冷魂,须得踏雪去寻。只有秋日的桂,它的好,是“暗”的,是“透”的。它不招摇,你需要用一点心,才能发现它;但只要你发现了,那香气便无孔不入,透过窗纱,透过衣衫,透过紧闭的眼睑,直透到你的肺腑里、记忆深处去。它仿佛不是你在赏它,而是它选择了你,用它那看不见的、细密的言语,将你轻轻包裹,对你低低絮语。
它絮语些什么呢?是说夜露的清凉,说月光的皎洁,说南飞的雁阵,还是说那日复一日缩短的日影?或许都不是。它只是静静地说着“存在”本身。说它如何从春的萌蘖,夏的滋长,等到这一场爽冽的风来,才将积攒了一年的心事,化作这细不可见的万点金星,和这抓不住、却无处不在的幽芬。它的语言,鼻子听得,心也听得。那是一种温柔的提醒:时节变了,天地换了另一副神情,你要静下来,细细地品。
风又起了。头顶的树叶哗哗地响,那金色的细粟便纷纷地落,落在肩头,落在发梢,落在湿润的泥地上。香气却不散,反而因了这飘零,更加沉静,更加绵长了。我忽然想,古人折桂寄远,真是极风雅又极惆怅的事。那一点点干枯的花粒,封在信笺里,到了远方的人手中,再打开时,恐怕香气已杳然,但那一整个清秋的魂魄,那一段无言的挂念,想必是随着这小小的信物,一同抵达了的。这便是桂的语,不说离愁,而离愁自见;不诉思念,而思念已满。
天色向晚,风里的凉意更重了。我拢了拢衣襟,转身离开。那金色的细语,还在身后,在渐浓的暮色里,幽幽地,不绝如缕。它不送你,也不留你,只是在那里,诉说着这个秋天,它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