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时,除了祭祖的香火气,空气里还浮动着属于春天的、蠢蠢欲动的湿润。父亲说,带我去寻一寻“桃花水”。这名字听来像旧书里掉出的词儿,带着褪色的诗意。父亲说,那是我们这里的老话,专指清明时节的春水,桃花开时涨起来的,冰凉,却又有股子说不清的活泛劲儿。
我们穿过依旧肃穆的祖坟山地,鞭炮的碎红纸屑零星挂在草尖上。父亲领着我,脚步不停,拐进了一条更窄、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田埂。他说,桃花水不在人多的地方。果然,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一片低洼的野塘出现在眼前。没有想象中的灼灼桃花夹岸,只有几株野桃树,花开得疏疏落落,粉白的花瓣偶尔飘下,在水面打着旋。
塘水是活的,一条极浅的溪流从更远的山坳里无声汇入。父亲蹲下身,掬起一捧,示意我也试试。水沁骨的凉,清澈得能看到掌心细细的纹路。这凉意很特别,不像冬天的冰寒刺骨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有底气的凉,仿佛把整个苏醒过来的山野的寒气都收拢了。“这就是桃花水了,”父亲说,“我们小时候,这时节的水最甜,老人说用它擦擦眼睛,能亮一整年。”
我学着他的样子,用这冰凉的春水洗了把脸。一股清冽之气直透眉心,先前的沉闷与莫名的伤感,竟被涤荡了不少。水里没有桃花的香气,却似乎融进了周围泥土苏醒的味道、草叶折断的青涩,还有那零落花瓣的微苦。我看着这片几乎被遗忘的野塘,它兀自安静地涨满,滋润着四周无人打理的野草,几瓣桃花随波轻轻荡着,像这节日里,除了沉重追思外,另一段轻盈而古老的注脚。
原来,清明不止有烛火摇曳的缅怀,也有这般不动声色的“涨水”。它不为人关注地到来,清冷地滋养着被遗忘的角落,提醒着在追远的生命本身,正如这桃花水,自有其静默而汩汩向前的力量。踏青归去,心头那份属于春寒的湿重,仿佛轻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