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:
展信安。
窗台上的茉莉又开了,细碎的白,幽幽的香,让我一下子想起您老屋天井里那几大盆。您总在午后,搬个小竹凳,戴着老花镜,就着天光,一笔一划地给我回信。您说:“电话快,可说过就散了。信呢,白纸黑字,想我的时候,还能拿出来摸摸。”
您寄来的信,信封总是微微鼓胀。拆开来,除了信纸,总有点别的——几片压得平整的茉莉花瓣,一两张褪了糖纸的旧邮票,或是从日历上小心剪下的“今日宜祈福”。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色横格纸,您的字大大的,有些歪斜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,用力得快要穿透纸背。您絮絮地讲,后山的毛栗子熟了,给我留了最饱满的一包;讲桥头补鞋的老陈伯走了,心里空落落的;讲最近腿脚好些了,能走到镇口等我可能归来的车。字里行间没有一句直白的思念,却满满当当都是。
我把您的信,按着日期,整整齐齐收在木盒里。它们不像如今屏幕上的字,冰冷整齐,一划即过。它们有温度,有气味,有您摩挲过的痕迹。那些笔画里,有您手上的老茧,有午后阳光的温度,或许还有一星半点不经意落下的茶渍。每一个字,都是一颗钉进时光里的图钉,把我漂泊的思绪,牢牢固定在叫作“家”的版图上。
后来啊,我走过很多地方,看过许多风景,也用过许多更快的法子传递消息。可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纸页摩挲的沙沙声,少了等待时那份焦灼又甜蜜的期盼,少了那份可以把“念想”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踏实。原来,最深的暖意,不是电光石火般的瞬间抵达,而是知道有一份牵挂,正不慌不忙地,穿过山水,一步步向你走来,最后沉沉地、安稳地落在你的手心里。
又到茉莉花期了。我很想您。
此致
敬礼!
您的外孙女
2023年深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