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偶像,是苏轼。
第一次真正“遇见”他,是在小学背诵“明月几时有”时。那时只觉得句子好听,朗朗上口。直到初中,语文老师讲到《记承天寺夜游》,那句“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”让我心头一震。我仿佛透过文字,看见了一个在贬谪之地、深夜无眠的人,不是愁苦地捶胸顿足,而是拉着朋友,在清冷的月色下,发现了天地间一场盛大的空灵之美。那束光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,透过千年的尘埃,照进了我的心里。
后来,我读他的传记,读他更多的诗词文章,那束光便越来越亮,轮廓也越来越清晰。他不再是课本上一个扁平的名字,而成了一个立体的、有温度的人。我看见他在“乌台诗案”中的惊惧与狼狈,看见他贬到黄州后的困顿——“故人慷慨多奇节,为报先生春睡美”,可春睡美的背后,是“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”的窘迫。但更让我着迷的,是他如何从泥泞中站起。他没有被击垮,反而在黄州的江边、山坡上,完成了精神的突围。他垦荒东坡,自号“东坡居士”;他研究红烧肉,写下“慢着火,少着水,火候足时他自美”的乐趣;他夜游赤壁,在与天地自然的对话中,悟出“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”的永恒。
这束光,不是刺眼夺目、让人无法直视的太阳,而是如水月光,澄澈、温柔,却蕴含着穿透黑暗的力量。它照亮了我的“追寻”——追寻的不是功成名就的路径,而是一种面对生活起伏的态度。我曾为一次考试的失利耿耿于怀,觉得天都要塌了。可一想到东坡先生,他失去的何止一次考试?是半生的抱负、安稳的生活,甚至是自由。但他把黄州变成了苏东坡的诞生地,把岭南的瘴疠之地,变成了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的乐园。我这点挫折,又算得了什么?他教会我的,是在有限甚至逼仄的境遇里,无限地开拓自己精神的疆域。
他不是没有痛苦和失望。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”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,这些句子里的孤寒,我读得懂。但难能可贵的是,他总能从这孤寒中超*,用对生活的热爱将其融化。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”他把人生的至暗时刻,当成了自己最高的功业勋章。这种将苦难淬炼为勋章的能力,这束在绝境中依然能发现美、创造光的能力,是我最想追寻的。
如今,每当我感到迷茫或受挫时,便会翻开他的诗词。那束光,仿佛就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里,等着我去触碰。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,他轻声说,于是我的焦虑被抚平;“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”,他长啸一声,我便觉得胸中块垒顿消。他像一位永远走在前方的师长,不直接告诉我答案,而是用他的一生,为我演示了一种可能性:人生可以风雨兼程,可以颠沛流离,但内心那盏灯,那束由旷达、坚韧与热爱点燃的光,永远不能熄灭。
我的偶像苏轼,他就是那束光。他不曾照亮一个时代的前路,却稳稳地照亮了一个后来者追寻生命厚度与温度的心途。我不求能成为他那样的大才,我只愿在追寻这束光的过程中,能让自己的生命,也透出一点相似的、温和而明亮的光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