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吭哧吭哧地压过铁轨,窗外的风景被拉成模糊的色带。在有些硌人的椅背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,叠着外面飞驰而过的、稀疏的灯火。这趟回家的夜车,像一根长长的线,穿起我散在四处的、关于归途的记忆。
记忆里最早的光,是手电筒劈开的那一柱。小时候,跟着父亲走夜路从镇上回家。乡下的夜是真黑啊,黑得浓稠,没有月亮的时候,几步外就什么都吞没了。父亲拧亮那把铁皮手电,“咔哒”一声,一道黄澄澄的光便刺出去,照亮前面坑洼的土路,照着路边草尖上颤巍巍的夜露。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角,眼睛只敢盯着光柱圈住的那一小块安全的地面。那光不算亮,甚至有些昏黄,还随着父亲的脚步一颠一颠,但它稳稳地照着我们脚下的几步路,让我觉得,跟着这光,就能稳稳地走回家。那时候,“家”就是光柱尽头,黑暗中那扇透出煤油灯暖晕的木门。
后来,那束光变成了摩托车的前灯。中学在县城寄宿,放假时,父亲常骑着他那辆旧摩托车来接我。回村的公路没有路灯,一到晚上就沉寂下来。我坐在后座,搂着父亲的腰,看车灯像两柄忠诚的剑,为我们剖开前方的黑暗。灯光里,飞舞的蚊虫像细碎的金粉,路边的树木“唰”地一下扑到眼前,又急速退向身后。风很大,灌进衣服里,带着田野的气息。车灯的光是冷的、白的,照得路面一片惨白分明,可父亲的背是暖的,引擎的轰鸣声在旷野里显得格外踏实。那束光不再满足于只照亮几步,它笔直地射出去,仿佛要将几十里外的家门直接牵引到眼前。
再后来,是我自己拖着行李箱,走在城市火车站前那片巨大而苍白的光瀑下。那是第一次去遥远的城市上大学后的寒假归来。出站口的灯光是那种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亮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晰又疲惫。我汇入嘈杂的人流,抬头寻找公交站的指示牌,各种霓虹灯、广告牌的光交织在一起,华丽、喧嚣,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。直到坐上回家的最后一班公交车,窗外的流光溢彩渐渐褪去,换成了郊区零星而熟悉的灯火,那种悬着的心才一点点回落。那一路的光是散的、乱的,我需要自己从这片光的迷宫里,辨认出回家的方向。
此刻,火车正穿过一个不知名的小站,站台上几盏孤零零的灯,在车窗上划出几道短暂的光痕,映亮对面乘客酣睡的脸。我忽然明白了,这归途上的光,一直在变。从手电筒那团拢在手里的、温暖的黄晕,到摩托车那双划破夜色的、锐利的冷眼,再到城市里那铺天盖地、令人无所适从的繁华之光。光的样子在变,载着我回家的工具在变,连急切的心情,也从儿时的雀跃,变成了如今带着倦意的平静。不变的,是光总在前方,或昏黄或清冷或缭乱地亮着,而我,总是在朝着它走。那光的尽头,永远是我要回去的地方。
火车广播报出了家乡站的名字。我站起身,取下行李。窗外,熟悉的站台轮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,被几盏站灯勾勒出来。那光,看起来寻常无比,却让我的心,一下子落到了最实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