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尘土,被我们乱糟糟的鞋子踢腾起来,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成一层金色的雾。我是排在“母鸡”身后第三只的“小鸡”,紧紧攥着前面同学的衣摆,手心里全是汗。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被我扯得变了形。
当“老鹰”的阿强,眼睛亮得吓人。他叉开腿,微微弓着身子,两只手臂像机翼一样张开,在我们队伍前头忽左忽右地晃动。扮演“母鸡”的是班长小玲,她张开的手臂比阿强更宽,嘴里不住地喊着:“跟紧!跟紧!都跟紧我!”她的额发被汗水粘在红扑扑的脸上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仿佛身后不是一群闹哄哄的同学,而是需要誓死保卫的珍宝。
游戏开始的时候,总带着点试探的虚张声势。阿强往左一个假动作,我们整串“小鸡”便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往右边甩去,队伍甩成一条笨拙而柔软的弧线。我的脚好几次踩到了后面同学的鞋,忙不迭地说“对不起”,声音却立刻被更大的惊呼声淹没。阿强真正的冲锋来得猝不及防,他猛地一矮身,从“母鸡”张开的臂弯下往里钻。小玲反应极快,用整个身子去堵截,我们后面的“小鸡”瞬间像被狂风吹乱的麦浪,东倒西歪。惊呼声、笑声、尖叫声炸成一片。我被巨大的惯性拽着,踉踉跄跄,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,眼里只有前面那个剧烈晃动的、汗湿的衣背,那是我的全部依靠。
终于,在一次凌厉的折返中,队伍末尾的小豆子手一滑,脱了节。阿强像真正的鹰隼发现了破绽,一个急转,手指便碰到了小豆子的肩膀。“抓住了!”阿强欢呼起来,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。小豆子先是一愣,随即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,被“叼”出了队伍,站在场边,成了第一个“阵亡”的观众。队伍短了一截,气氛却更紧张了。失去了一个同伴,我们剩下的“小鸡”靠得更紧了,手指攥得发白,仿佛这样就能把力量拧成一股绳。
阿强的攻势越来越猛。他不再单纯地正面冲击,开始绕着圈子,时快时慢,消耗着“母鸡”的体力。小玲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张开的手臂也开始微微发颤,但她半步不退。有一次,阿强几乎要突破她的防护,指尖擦着我的袖口掠过,那一瞬间,我脊背一凉,心脏差点跳出来。身后传来更惊恐的吸气声,我们这条“生命链”在那一刻绷紧到了极限,却又在惊险中堪堪稳住。
时间在激烈的奔跑、躲闪、尖叫中失去了意义。直到下课*尖锐地刺破操场的喧嚣,我们都还保持着那个紧绷的、随时准备奔跑的姿势,喘着粗气,面面相觑,然后不知是谁先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,我们都瘫坐在地上,互相看着对方通红的脸、凌乱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衣裤,笑得直不起腰。
许多年后,我见过更精妙的游戏,经历过更激烈的竞争,但再没有那样一种奔跑,能让一整串人的心跳共振成同一个慌乱的节奏。那只“老鹰”,那只“母鸡”,和那一长串跌跌撞撞的“小鸡”,被一根无形的衣摆串联,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,画出了一道关于庇护、危险与协作的、最简单的童年弧线。那场追逐里,有最原始的紧张,也有最纯粹的快乐。我们气喘吁吁,满身尘土,心却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