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人的早晨,是从一碗小面开始的,但重庆人的魂,却是被一盘辣子鸡钉在这片山水里的。我的家乡记忆,就是那一盘在红艳艳的辣椒海里“大海捞针”般寻找鸡丁的、*滚烫的滋味。
这辣子鸡,端上来便先声夺人。不是青花瓷盘,得是粗瓷大碗,或者干脆是个锑盆。满眼望去,一片惊心动魄的红,不是酱色,是那种干燥的、炽烈的、属于晒透了日头的朝天椒和二荆条才有的红。油光锃亮,浸润着每一片辣椒与花椒,香气不是飘来的,是“轰”地一下冲进鼻腔的,带着花椒的麻意先导,辣椒的干香紧随其后,霸道地宣告它的存在。鸡丁呢?你得找。它们羞涩地藏在“红山红海”的底部,是这场盛大焰火表演后,留给淘金者的珍贵奖赏。鸡丁不大,炸得外皮酥脆起了一层极薄的、金黄的壳,内里的肉却奇迹般地锁住了汁水,嚼起来是“嘎吱”一声后的鲜嫩。那味道,更是层次分明:入口是香,是干辣椒被热油激发出的焦香;接着是麻,是茂汶大红袍花椒那让人嘴唇跳舞、头皮发紧的醇麻;才是那后发制人、直冲天灵盖的辣。这辣不是单纯的刺痛,它是有回甘的,辣得你嘶嘶吸气,额角冒汗,却偏偏停不下筷子,非得在辣椒堆里再翻找出一块,方才过瘾。
这味道,和重庆这座城是融在一起的。你看那满盘红彤彤的辣椒,多像重庆夏日的晚霞,浓烈到化不开;也多像这座城市爬坡上坎、热火朝天的日子,充满了生命力与张力。那需要“探寻”的鸡丁,就像隐藏在城市楼宇森林间的老街梯坎,看似不起眼,找到了便是别有洞天的踏实与满足。我们一大家人围坐,桌上必有这么一大盘。男人们喝着“老山城”啤酒,在辣椒里比赛谁找到的鸡丁多;女人们一边嗔怪“太辣了伤胃”,一边忍不住夹起一块;孩子们被辣得眼泪汪汪,却还伸着手要。一盘辣子鸡,吃到往往辣椒还剩大半,人们却心满意足,辣得通体舒泰,话匣子也彻底打开,聊的都是最市井、最鲜活的家常。这吃的不是菜,是一种热闹,一种酣畅淋漓,一种属于山城人耿直、火爆、爽朗的江湖气。
后来我离开了家,吃过许多地方的“辣子鸡”。有的甜津津,有的挂满酱汁,有的鸡肉比辣椒还多。它们或许更精致,更温和,却总让我觉得不对味。我魂牵梦萦的,还是家里灶台上,父亲挥动锅铲,在油烟蒸腾中爆炒出的那一盘。那粗糙的品相,那霸道的香气,那需要付出一点“寻找”代价才能获得的快乐,才是刻在我味蕾最深处、关于故乡的终极密码。它告诉我,我的根,就在那片被辣椒染红、被两江水汽浸润的炽热土地上。舌尖上的,从来不只是滋味,是滚烫的故土,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