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书就静静立在架上,纸页微微泛黄,像一扇扇虚掩的门。我伸手推开其中一扇,便觉一股陈年的墨香,混着光阴的粉尘,轻轻扑面而来。这香气不是花香果香那样鲜明讨好的,它沉静、温厚,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,径直往心里钻。我总觉着,这墨香是有形状的,它不像烟,倒像是一条极细、极韧的丝线,从扉页袅袅升起,牵着我的目光,引着我的思绪,往那字句的深处走去,不知不觉,脚下便踏出一条若有若无的心路来。
这条路,常常是独自一人的。窗外的市声远了,屋里的灯光柔了,世界仿佛就剩下这一盏灯、一本书、一个人。这时候的读,不是功课,不是任务,倒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对话。你听鲁滨逊在荒岛上的自白,那字里行间迸发的求生意志,硌得你心惊;你随沈从文笔下的翠翠在边城的溪边眺望,那朦胧的哀愁与等待,润得你眼湿。读《红楼梦》,满纸的繁华与叹息,像一场下不完的秋雨,淅淅沥沥,把你的心境也染得一片潮润苍凉。合上书,那人物、那声音、那光影,却不肯立刻散去,仍在你的胸膛里回荡着,发酵着。这路上的风景,是旁人看不见的悲欢,是独属于你自己的云起云落。
走得久了,这路竟也渐渐有了分岔,有了交汇。原先读李白,只爱他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的狂放,后来再读,却从他“举杯邀明月”的寂寞里,咂摸出一丝同鲁迅笔下“过客”那般“明知前路是坟而偏要走”的孤勇。读苏轼的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那分豁达里,竟也映照出《老人与海》里桑地亚哥那种“可以被毁灭,不能被打败”的硬气。东方的、西方的,古代的、现代的,不同的墨香,不同的声音,在这心路上蓦然相遇、碰撞,溅起一片奇妙的回响。你这才发觉,人类的情感与思考,原来隔着千山万水、千年时光,底子里竟是相通的。你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旅人,仿佛有无数智慧而亲切的灵魂,在这路上与你擦肩,颔首,留下一个会心的眼神。
这条路,自然也并非总是花香满径。有时会撞见艰深晦涩的篇章,像走进了布满荆棘的密林,每进一步都费力,心里满是焦躁与挫败。可当你耐着性子,拨开那些缠绕的枝蔓,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清朗的见解天地时,那份“柳暗花明”的喜悦,是无可比拟的。有时,书里的观点又会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,猛地硌在你习以为常的认知上,让你不舒服,让你不得不停下来,与自己争辩。这争辩的过程是痛苦的,如同在崎岖的石子路上跋涉,但走过了,脚下的茧厚了,心里的路,也仿佛拓宽夯实了几分。
如今,书架上的墨香还在不断累积,这条由阅读踏出的心路,也还在向前蜿蜒。它不通向某个具体的驿站,也没有什么辉煌的终点。它的意义,似乎就在这“行”本身——在墨香的萦绕里,见天地,见众生,最终,一点点照见那个在字里行间徘徊、寻找、时而困惑时而欣喜的自己。这条路是静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与先贤思绪的共鸣;这条路又是活的,随着每一本新开的书,都在悄悄地生长、分叉,通向更远、更辽阔的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