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大地忽然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、咆哮起来。短短十几秒,原本安宁的小城被撕开无数伤口,楼房如积木般坍塌,烟尘冲天而起,将黎明前的黑暗搅得更加浑浊。
老陈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妻子短促的惊呼甩下床的。他本能地去抓身边的儿子小磊,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。紧接着,天花板轰然压下,无边的黑暗、剧痛和窒息感瞬间吞没了他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小时,老陈在尖锐的疼痛和耳鸣中恢复了一丝意识。他发现自己被卡在扭曲的预制板与断裂的墙体形成的三角缝隙里,动弹不得。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,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“小磊……小磊!”他嘶哑着喉咙喊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闷闷地回荡,没有回应。恐惧像冰水浸透了他的。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在身边摸索,触手是冰冷的砖石、断裂的钢筋,还有……一只温热的手臂。老陈的心猛地一缩,顺着摸过去,是小磊!孩子被压在一张严重变形的书桌下面,满脸灰尘,眼睛紧闭,但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。
“儿子,儿子,醒醒,爸爸在这儿!”老陈一遍遍呼唤,用指甲抠掉孩子口鼻附近的灰土。小磊终于咳嗽了两声,虚弱地睁开眼,眼神里全是惊恐。“爸……我疼……好黑……” “不怕,爸爸在,爸爸陪着你。”老陈紧紧握住儿子的手,那小手冰凉。他告诉自己不能慌,不能倒下。
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变得粘稠而漫长。余震不时袭来,每一次晃动都带来碎石簌簌落下,缝隙可能进一步缩小的恐惧。他们断水断粮,干渴和饥饿像火烧。小磊的伤情似乎不轻,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。老陈不停地跟他说话,讲他小时候的糗事,讲妈妈做的红烧肉,讲等出去了要带他去一直想去的海边。“儿子,坚持住,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。你听见外面声音了吗?那是救援队,他们在找我们。”其实很多时候,外面只有风声和死寂,但老陈必须这样说,说给儿子听,也说给自己即将崩溃的神经听。
最艰难的时刻,是小磊发起了高烧,开始说明话。“妈妈……冷……爸爸,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老陈的心像被刀割,他脱下自己早已破烂的外套,艰难地盖在儿子身上,隔着扭曲的桌板,他只能勉强碰到儿子的额头。“胡说!你不会有事!爸爸在这儿守着你,一步也不会离开。你答应过爸爸要考上大学的,别忘了!”他声音哽咽,却无比坚定。为了保持儿子的意识,他让儿子数数,背课文,甚至哼唱那首走调却无比熟悉的摇篮曲。他自己的腿早已失去知觉,伤口可能感染了,但儿子的每一次微弱回应,都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。
不知道是第几个白天还是黑夜,一缕极其微弱的天光,竟然从他们头顶极远的一处缝隙透了下来。老陈精神一振,用尽力气抓起手边一块碎砖,朝着可能有光的方向,有节奏地敲击着身旁*的钢筋。“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”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废墟里,这是他唯一的莫尔斯电码,是生存的呐喊。敲累了,他就继续跟昏睡的儿子说话:“儿子,看,有光了……天亮了,快了……”
终于,在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的等待后,他隐约听到了不同于风声的声响——那是机械的轰鸣,还有模糊的人声!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嘶喊着:“这里!救命!还有我的孩子!”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,头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,光线越来越强。救援人员的喊话声如同天籁:“下面有人吗?坚持住!”
当救援人员终于撬开压在他们上方的最后一块水泥板时,强光刺得老陈睁不开眼。他下意识地紧紧攥着儿子的手,一刻也没有松开。担架抬上来时,满脸尘垢、几乎虚脱的老陈,只对救援人员重复着一句话:“先救我儿子……先救他……”直到看见小磊被安全送上救护车,他才头一歪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后来,在医院里,劫后余生的父子俩并排躺在相邻的病床上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干净而明亮。小磊看着父亲缠满绷带的腿和憔悴却带着笑的脸,小声说:“爸,那时候……我真怕。”老陈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傻小子,怕什么。爸不是一直跟你说了吗?天塌下来,有爸给你守着。” 窗外,废墟正在被清理,新生活的种子,已在最深的裂痕中,悄然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