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也忘不了故乡的云与巷。那云是走着的,软软地、悠悠地从巷子两旁的屋檐上飘过去,把天空擦得干干净净,又漏下些碎金似的光,懒懒地铺在青石板上。巷子便醒了,空气里浮动着隔夜雨水的潮润,混着墙角青苔与谁家灶头飘出的饭香。
巷子是极静的。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慢些,日头从东头爬到西头,要费上老大的功夫。只有那云影在墙上、地上悄悄挪移,像个无声的过客。午后,偶尔有挑担的货郎拖着长长的调子走过,那声音在巷子里回旋几下,也就散了,静便又拢了回来。阿婆们坐在自家门墩上,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闲话像屋檐下滴落的水珠,不紧不慢。
最生动的是雨前的光景。云忽然厚了、沉了,从铅灰色变成黛色,低低地压着屋脊,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。风起了,穿过窄窄的巷弄,发出呜呜的声响,吹得木门吱呀。不一会儿,雨点便啪啪地打在瓦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烟。这时候,巷子成了一幅洇开的水墨画,所有的轮廓都柔了、淡了。
如今,巷子老了许多,一些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见了。可每当抬头,看见那一片依然从容的故乡的云,我便觉得,那段被云与巷温柔包裹的旧时光,从未真正离去。它只是静静地躺在记忆的角落里,等着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,被一缕熟悉的光、一阵熟悉的风,轻轻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