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对面那栋楼,三楼最左边那扇窗,又亮起来了。淡黄色的光,从蓝色窗帘后面透出来,模模糊糊的,像个暖烘烘的茧。我趴在自家窗台上,开始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第七下,一个熟悉的身影准会映在窗帘上,那是阿婆在给她的花草浇水。
阿婆是陈奶奶,一个人住。她的窗户,以前是我放学路上最不爱看的地方——黑乎乎的,像掉了一颗牙。听妈妈说,陈奶奶的儿子在国外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她的话越来越少,窗子也关得越来越早。
改变是从春天开始的。那天我踢球,球飞进了她的小院。我硬着头皮去敲门,她开门时,屋里很暗,有股旧书本的气味。我把球捡回来时,看见窗台上几盆花都蔫蔫的。鬼使神差地,我说:“陈奶奶,我帮您浇花吧。”她愣了一下,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像划亮了一根火柴。
从那以后,我隔三差五就去。其实活儿不多,浇浇水,把花盆搬出去晒晒太阳。但我们的话多了起来。她说那盆茉莉是她老伴儿留下的,说儿子小时候总在窗边写作业,说晚上的灯光太亮,她睡不踏实。我说我们班上的趣事,说我最怕数学课。她总是听着,笑着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。
有一次我去,她正戴着老花镜,费力地穿针。我接过来,一下就穿好了。她摸摸我的头,手很干,很暖。那天黄昏,我第一次看见她主动拉开了半边窗帘,夕阳一下子涌进来,把她和那些花儿都染成了金色。她说:“亮堂点,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写作业时抬头,发现对面那扇窗,竟然亮着光。从那以后,它好像就被“点亮”了。我习惯在晚上望向那里,那团黄光成了我心里一个安静的约定。我知道,阿婆也许在听收音机,也许在整理儿子的相册,也许只是在等一个明天。而我望着那光,心里也会变得很满,很踏实。
我们没说过什么“盼望”。但我知道,我的盼望,是每天放学看见那扇窗亮着;她的盼望,是每个周末能响起门铃,听我喊一声“陈奶奶”。那扇窗的光,连起了两个盼望着的人,它不耀眼,却足够照亮从我家到她家的那短短一小段黑夜。它亮着,这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