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忽然就变了味道。前几天还带着点儿冬天尾巴上的冷硬,这会儿扑在脸上,却软融融、湿润润的,像一块刚在温水里浸过的软绸子。它就这么悄没声儿地钻过窗缝,拂过书页的边角,带着一股子泥土苏醒过来的、微腥的甜味儿,直往人心里头钻。这不是吹,是“入”。春风入梦,它不请自来,闯进你的屋子,也闯进你蛰伏了一冬的思绪里。
这风是个信使,也是个最温柔的造反派。它一来,什么都按不住了。你看那僵了一冬的枝桠,皮色眼见着润泽起来,里头鼓胀着些什么,痒痒的,就要顶破那层褐色的壳。草地呢,远看还是一派萧瑟,蹲下身细瞧,枯黄的草根底下,已密密码着针尖似的、嫩生生的绿意。这绿,怯怯的,却又固执得很,是大地憋了许久、终于吐出的一口生气。空气里满是这种“生”的骚动,你静静听着,几乎能听见万物舒展筋骨、抽枝发芽的窸窣声。这风,把一层叫作“希望”的薄膜,轻轻地、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天地,也罩住了人心。
人心里那块地,其实也荒了一冬。被琐事磨钝了的念头,让挫折冻僵了的想望,都像晒不到太阳的墙角土,硬邦邦的。可春风不管这些,它就这么拂过来,酥酥的,痒痒的。心里头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松动了一下。或许是一个搁置已久的计划,忽然觉得又能试试了;或许是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,在胸腔里重新变得温热、活泛起来。这希望,不像夏花那般灿烂夺目,它更像一粒深埋的种子,被这温润的风一呵,内里的胚芽便轻轻一颤,知道自己醒来的时辰到了。
播种,在春天里,成了顶自然、顶庄严的一件事。农人在田垄间弯下腰,将金黄的种子按进黝黑的泥土,那姿态近乎一种的交付。而我们,也在自己的生活里播种。摊开一本书,是往思想的田里播下智慧的种;拟定一个计划,是往未来的路上播下行动的种;对在乎的人多说一句温暖的话,是往情感的土壤里播下善意的种。这播种,不必声势浩大, often it is the quiet, determined act of turning the soil within and placing a tiny, potent possibility within it. 春风看着,不说话,只是更和暖了些,因为它知道,这些无形的种子,和地里的庄稼一样,都需要它的呵护才能破土。
夜里,这风还没停,在窗外低声吟唱着,穿过巷子,掠过树梢。它钻进梦里,把梦也染得一片潮润润、绿莹莹的。梦里,仿佛能看见那些刚播下的种子,在温暖的黑暗里,正悄无声息地鼓起身体,积蓄着冲破一切的力量。于是,睡着的嘴角,也仿佛带上了一点儿春天的、向上的弧度。
等天亮,推开门,春风依旧扑面。它从远方来,到远方去,路过你我的生命,只留下一句话:地已松,时正好,你心里那颗最好的种子,该落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