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读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有感
小时候只觉得兔子洞里的世界真热闹,会说话的猫、疯疯癫癫的茶会、脾气暴躁的红心皇后,一切都像一场五彩斑斓又毫无道理的狂欢。长大了再读,却发现这场狂欢底下,藏着一条细细的、关于“我是谁”的暗线。爱丽丝掉进兔子洞的第一反应,不是害怕,而是好奇自己会不会穿过地球,在另一边看到头朝下走路的人。你看,她从一开始就在定位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坐标。
这个异想国度像一面哈哈镜,照出的不是人的模样,而是人在规则崩坏时的本能反应。吃一口蛋糕就变大,喝一口药水就缩小,身体像是不听使唤的气球。爱丽丝哭了,眼泪能汇成池塘;她又努力让自己镇定,对着毛毛虫背诵早就忘光的功课。这些滑稽又惊慌的时刻,不就是我们面对瞬息万变的环境,不断调整、不断确认自己边界的样子吗?稳定的物理规律是社会给我们的安全感,而在仙境里,连“我是多大”这个问题,都得靠手里的蘑菇来临时决定。这多像人生某些阶段,外部标准全部失效,你只能凭着手头有限的东西,去拼凑一个临时的自我认知。
里面的人物也像我们内心的某个碎片。永远急急忙忙的兔子,是焦虑感的化身;神出鬼没的柴郡猫,说着“我们这里全是疯子”的真理,活得像一个清醒又疏离的旁观者;而红心皇后把“砍掉他的头”挂在嘴边,更像一种对失控秩序的暴力维护。爱丽丝在他们中间穿行,被否定、被质疑、被恐吓,也在被塑造。她从一开始的怯生生提问,到最后在审判会上大声反驳:“你们不过是一副纸牌!” 这声呐喊,是她把颠倒的世界再颠倒回来的尝试。她不是找到了一个固定的“自我”,而是找到了质疑荒谬、并敢于说出来的勇气。自我不是在镜子里定格的画像,而是在混乱碰撞中显现出来的那股“劲头”。
最让我玩味的是故事的结尾。爱丽丝从梦中醒来,阳光依旧,姐姐还在身边。那个惊险又荒唐的仙境,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消失了。但真的消失了吗?她后来一定会常常想起那段经历,就像我们回想生命中那些看似毫无逻辑,却深刻塑造了我们的“奇幻时刻”。那面镜子或许从未消失,它只是内化成了我们看世界的一种方式——在秩序井然的日常之下,承认并接纳那些荒诞、那些不确定,甚至与之共舞。最终,爱丽丝没有从仙境带走任何宝贝,但她带走了经历。那个在大小之间挣扎、在规则与疯癫间游走、最终敢对国王王后说不的小女孩,完成了第一次对成人世界逻辑的祛魅,也完成了对自身力量的一次隐秘确认。这趟旅程,不是找到答案的旅程,而是学会在问题中站立住的旅程。